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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搜捕後】愛哭主席強權前的堅壯 余慧明:如果有人留低,我願意同佢一齊行到最後

【大搜捕後】愛哭主席強權前的堅壯 余慧明:如果有人留低,我願意同佢一齊行到最後

(獨媒報導)對醫管局員工陣線主席余慧明來說,被捕的畫面,早已在腦海預演過很多次。人生第一次被捕,罪名還要是「顛覆國家政權」,她並沒有很害怕,反而是冷靜到「有啲嚇親自己」。一個人徹夜待在「臭格」,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曾經被捕的手足:「佢哋肯定比我承受過更差嘅待遇。」

出名「易喊」的余慧明,被捕後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喊真係向佢(政權)示弱。」保釋出來,她亦沒有想過退下火線,只想把握時間「做得幾多得幾多」。

「無悔」,這是余慧明常掛在嘴邊的兩個字。短短一年多,從運動參與者到工會主席、再參加初選、繼而成為被以《國安法》拘捕的其中一人⋯⋯余慧明說她無怨無悔,笑道:「我呢個人,可以話係硬頸囉。」

曾經起過離開香港的念頭,如今走不了,也沒有再想過走。余慧明說起時,眼神一貫堅定:「選擇得留低嘅,我就唔會後悔囉。如果有人希望留低繼續打嘅,我都係會願意同佢留低喺度,一齊行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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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021 清晨:笑話預演的冷靜

1月6日早上6時許,余慧明家門外傳來轟轟的鐵閘聲,還有連串么喝:「警察!開門!警察!開門啊!」余慧明的丈夫上前開門,警員入屋後,說余慧明因為參加初選,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將她拘捕。

2019年投身反送中運動,加上組織工會、又曾高調反對《國安法》,余慧明不是沒有想過,隨時會被上門拘捕,也因此沒有特別恐懼。「但佢話參加初選,顛覆國家政權就⋯⋯覺得幾荒謬、好好笑咁。」

警員很快沒收了余慧明的手提電腦、電話和護照,以及她丈夫的電腦,茶几上一些文宣亦被一併檢走。搜屋的同時,余慧明的丈夫則在旁協助聯絡律師和工會。丈夫的冷靜,多少因為余慧明常把被捕掛在嘴邊——「我成日都同佢講笑咁講,突然之間就會有人上門拉我㗎啦。到嗰日嚟到,佢又真係唔係表現得好緊張好驚。」

最驚的,可能是余慧明三隻愛貓——大清早來了這許多不速之客,紛紛嚇得躲入被竇、窗台,縮埋一角。

6-7/1/2021:切身處地的痛苦、不甘示弱的強壯

余慧明先後被送到沙田和田心警署辦手續和落口供,除了曾短暫見過同被捕的林卓廷和袁偉傑,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自一人,「唔知等緊乜」。

第一次被捕,在「臭格」獨自對住三面牆一道閘,余慧明腦海浮現的,是正在坐牢的黃之鋒、周庭,還有數不清曾被捕的「手足」身影:「會不期然諗到19年嗰時,有好多無名手足曾經喺唔同警署入面都逗留過呢個空間,而佢哋肯定承受過比我更差嘅待遇⋯⋯」

往昔只在報導讀到、從他人口中聽到的,如今成了第一身經歷——像是去廁所都要被警察監察的恥辱,又或只有自己一個人,與世隔絕、孤立無援的無助。「嗰時先真係好似切身處地咁感受到佢哋所承受的痛苦」,余慧明說時一臉凝重。

在羈留室內,余慧明想得最多的,是「驚冇機會再返出嚟」。與其說那是對於將要坐監的恐懼,不如說是因為拘捕來得太突然,「好似咩『身後事』都未交帶好」,一種「未準備好」的感覺。有好一段時間,余慧明想着平時跟進的工會個案,擔心「我入咗去,佢哋(其他理事)識唔識搞呢」。

但除此以外,她幾乎沒有任何恐懼的時刻。曾在罷工期間發言時多次哽咽落淚,出名「易喊」的她,被捕後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冷靜的程度,是事後回想起來,「自己都有啲嚇親」。

事後跟朋友討論,余慧明發覺,自己以往每次感觸落淚,都是因為身邊人受苦、看到他人陷入危難之中。但當日被捕,面對住如此強大的「敵人」,本能反應告訴她,一定要表現得更強壯、更堅毅。

「我覺得⋯⋯喺嗰度喊真係向佢示弱囉」,余慧明說時提高聲線,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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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一個地方,冇可能啲人走哂」

在強權面前異常硬朗的余慧明,其實也有過離開的念頭。

前年反送中運動爆發新工會浪潮,各界紛紛成立工會為策動「大三罷」鋪路,醫管局員工陣線的聲勢,也在去年初罷工要求封關達到高峰。可是隨着罷工告終,後來疫情肆虐、《國安法》亦旋即通過,社會一片沉寂,出於無力或恐懼,會員的熱情也明顯下降。當初二萬會員的盛況,過了一年,如今只剩五、六千人。

「其實都預計到」,余慧明語氣有半分失落,「大家個情緒真係開始低落咗,同埋有相當一部分參與罷工的同事已經離開咗HA(醫管局)甚至香港,聽到唔少同事都想走。」

與此同時,《國安法》和限聚令使工會活動的空間大幅收窄,擺個街站都有大量警員來警告,更別說要組織會員。工會長久以來累積下來的溝通問題,亦在社運沉寂之時發酵,繼而爆發。

去年年尾,與工會理事吵了場架後,余慧明終於忍不住起了走的念頭:「工會又睇唔到方向、香港又睇唔到方向,真係有一下心灰意冷到算啦,不如過台灣啦,起碼可以做返自己想做嘅嘢。」她的丈夫於是着手做資料搜集,看看到了台灣如何維生之餘又可以幫到「手足」。

不過,「冇啊,諗咗一段時間就已經係1.06(大搜捕)啦。」余慧明苦笑。

望住兩本護照被警方扣起,可有後悔,沒有早點走?「咁我又冇喎」,余慧明答得爽快。「因為始終我又覺得,你走晒咁香港點呢?啫係大家都走晒,係咪香港就好似棄船一樣唔理佢呢?」

「我覺得始終你想光復一個地方,你係冇可能嗰個地方啲人走晒,再喺第二度光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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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尚有自由 「做得幾多得幾多」

關於未來,余慧明坦言充滿未知,估計不到會否被檢控,或如真的定罪,要入獄多久。現在的她,只是想爭取時間與家人和朋友相處。

政府農曆新年後將提出修例,要求公職人員宣誓擁護《基本法》及效忠特區,醫管局員工是否包括在內,至今仍是未知之數。但余慧明早已與理事商討過,若最後醫管局員工須宣誓,全體工會理事均會企硬拒絕:「呢個係做人原則問題,我哋係服務市民,而唔係效忠政權、國家。」

一旦因拒絕宣誓而被革職,有可能失去自己喜歡的醫護工作,工會亦可能被逼解散。關於工會,余慧明覺得他們早已成政權眼中釘,被對付是遲早的事,只因疫情之下「仍然要醫護人員打仗」,政府才未動手。

至於自己,余慧明說:「一定有可惜的地方,但始終呢個係自己的選擇,我亦都唔覺得係錯。」做不了醫護,「咪睇吓有冇黃店請我囉」,她笑着說,頓了頓又正色道:「我覺得路始終係人行出來。」

對運動的方向,余慧明沒有掩飾她的迷惘:「其實工會戰線又打過啦,街頭大家都打過啦,議會戰線勉強都叫打過啦,我都仲諗緊可以做啲乜嘢⋯⋯」她托着頭沉思,好一會後又開口:「但起碼自己都叫盡過力,嘗試喺唔同戰線盡過力。起碼我真係無悔去做任何決定。」

而現在,趁尚有自由之時,余慧明說,她想「做得幾多得幾多」。不僅是好好裝備自己、鍛煉身體,為下一次來臨的機會做好準備;也是在不少人因政府強力打壓而逐漸噤聲之時,持續發聲,講出政府的不是。

「Touchwood講句,橫掂都入去啦,做盡佢啦」,她笑道。在這「槍打出頭鳥」的時代,當向前行舉步維艱,至少她會堅持站在原地,「做返自己應該做嘅事,繼續強硬嘅態度對抗呢個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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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得留低,就唔會後悔」

現在的余慧明,走不了,也再沒有想過走。「選擇得留低嘅,我就唔會後悔囉。」她始終念着那些沒有能力走的「小朋友」:「唔係個個都真係有能力離開,所以得返幾少人都好,如果有人希望留低繼續打嘅,我都係會願意同佢留低喺度,一齊行到最後。」

可有想過去到「最後」,將要面對什麼? 「如果話要坐監,其實真係預咗,有呢個準備。但我相信嗰刻都唔會係最後一刻囉」,余慧明一貫冷靜。「但如果你話最後一刻真係完全變成中國一個城市?定係香港真係重光?⋯⋯唔知,呢個真係冇人知」,她輕輕搖頭,又像是問自己。

在所有未知之中,唯一可以確知的是,她並沒有後悔行到這個位置。短短一年多,從運動參與者到工會主席、再參加初選、到成為被以《國安法》拘捕的其中一人,余慧明的生命,跟政治牽扯上關係,就注定回不了頭,也不輕言退縮。

「我呢個人,可以話係硬頸囉」,她笑道,「我係咁嘅立場就係咁嘅立場,咁嘅原則就係咁嘅原則。我又唔會做得出嗰啲變成建制派嘅人,呢個都唔係我,都唔係余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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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熱愛香港,應該盡全力保護佢」

一年前訪問考慮參選立法會的余慧明,她當時說,「最驚係DQ咗,香港人都冇感覺」。今次重訪因為參加初選而被捕的她,她說的是,不想他日真的坐監出來,「所有真香港人已經走晒」。

「我成日都諗起,抗爭時有一句說話:『前線手足最怕一擰返轉頭,啲人走晒。』」想到2019年被捕、被打甚至「被自殺」的抗爭者所承受的痛苦,余慧明說,她要承受的算不上什麼,也不可能就此一走了之。

「期望覺醒咗嘅人民唔好瞓返,亦都唔好逃避。」這是余慧明在訪問中,反覆述說的願望。畢竟,「如果真係咁熱愛呢個香港,我哋應該盡全力去保護佢。」

記者:黃蕊獻
攝影:林若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