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埔史,從略
與家人同住大埔,明明居住其中,卻對這個多雨的市鎮認識不多,說來慚愧,大埔的掌故都是從「地膽」朋友聽來,至近日才失禮惡補一通。然而歷史紀要簡略如斯,從猛虎為患的瘴氣森林到今天近郊「豪宅」市場的新戰綫、百業興旺,中間懸空著一片教人目盲的慘白。
大埔建墟
今日的大埔,它本身就是一個墟市。現今的規劃,要追溯到康熙執政前後嚴防鄭成功琚臺灣來犯所頒佈的「遷界令」,山東至廣東沿海居民一律得往內陸移遷廿里,亦實行拆毁沿海船隻、禁航、焚毁村莊田宅等根絕性措施。果效顯著,亦擾民極端。
至康熙十一年,即「復界」後三年,大埔頭鄧氏後人於其祠堂側建起店鋪招商,於林村河以北的平原壟斷經營,康熙廿七年編的《新安縣志》中就有「大步頭墟」之記載。大步頭墟位處地區交通樞紐,水路取塔門、烏溪沙、陸路取城門㘭至荃灣、大步逕達九龍,九龍新界漁農產貨物輸往琛圳、潮汕一帶皆必停駐。墟場經營利潤之鉅,卻引發泰享文氏就經營權多番興訴,後來鄧氏勝訴,卻促使泰享文氏與附近村落連成「七約」,於1892年另建太和市,有二十八間店舖,每約各佔四間,與大埔墟隔林村河分庭抗禮。
戀戀街.市
街市不是購物商場。但大埔新街市大樓明明是一座商場的格局,有自己的休憇處、自己的保安與蔽路電視、自己的停車場!街市臨街,人可以自由通過;商場密封往上、摒拒外界之紛繁覆雜而自立一隅。街市街市,街上的市集,源繫墟期的傳統,上溯幾世紀徙民尋家落脚之夢;漁農家和其它製造業、雜貨小户,擇期聚墟,交換賣買貨物農作,串連成市。及後英治規劃之下,太和市遷於富善街,而大埔區給劃為「新市鎮」後,於1983年於寶鄉街建起有蓋臨時街市。此後廿多年來,大埔墟居民家家飯食都來自此兩個前後相連著的街市,有蓋無蓋,均貪其就近、便宜、多樣。連同旁邊靖遠街、靖義街的南貨鋪、雜貨鋪、食品小工場,以至隨便坐在橋口、路旁賣兩紮涼茶料、茶果的阿嬤,成了一幅完整的衣食地圖。筆者學著下廚,幾年來亦於此被「呃秤」多次,只是在濕漉的街市和許多活魚活物共呼同吸,求生意志特盛的漁蝦突然跳到脚邊,看著哥兒們大刀濶斧剖豬剖鴨,送貨的力提千斤,騎單身送貨如水上飄移…… 看著肉販漁販公開處決、或已成絕響的生剝鵪鶉、小刀劏蛇,或斬半的虱蟮冒血蠕動!聽那叫賣聲、講價聲、指罵聲,菜香血腥,就有一種踏實滿足的感覺:三元兩塊搭棵葱,人生在世,辛苦揾食是也,因而就對桌上飯菜,有感恩之情。就只一箸清菜,它經過了那麽那麽多種血汗勞動,養活幾多代人,全都有來路有經歷,而小鋪小攤臨街成市,你甚至可以知道手裡十元八塊,哪裡賺來,又遞給了誰的一家幾代。
街市演變,近年愈益朝商場式管理主義傾斜,北角街市就為一例。規劃周章歷回歸七年,大埔墟之市政演練至年前亦再創話題經典,炎夏白日,突然有龐然巨物降於鄉事會街,是為「新街市」。食環處新聞稿中所謂「現代化和切合檔戶需要的設施,讓顧客和檔戶體驗煥然一新的街市購物文化。」大概出於一位慣往商場飯館進膳的冷氣文員手筆罷。規劃人員心目中的標準,似乎總是與使用者的意願落差。要是隨便找個於「新街市」營生的檔户聊聊,你就知道,「人雞分隔」、「獨立運輸通道」、「優化管理」等等蠻好聽的原則其實每時每刻緊箍著街市自身的活力與涵義,各種管理失靈最終又給轉嫁到業戶。
商場道上
商場道上,苦水是免費的。街市街市,街上的市集,市街墟集那種由地面橫覆擴散、結帶伸延,人與環境作有機連結與調節的街道經驗,人脈與物流、店與店、客與主互相補足的空間使用,近年統統給「現代化」為一幢幢以點陣、精算規管式的密封建築所取代,大埔新街市大樓拔地而起,其霸道其惡俗突兀,儼如朗豪坊之於旺角。
更重要的是,為取代臨時街市而建的街市大樓,原先的檔販户竟因租金與經營成本急脹和各種管理設限而無法於新址繼續經營!而這不是個別的案例。同樣教許多人惋惜的是,街市大樓座落之處,原為運頭塘運動場,乃多年來叔叔嬸嬸太極晨運、青年人緩跑健身,區內多間小學辦陸運會與隣近中學借用上體育課之場所。商販被技術性取締、居民生活讓路,巨物築成,大而無當。
據幾年來立法會及大埔區議會有關會議記錄所示,議員與政府多個部門爭取、磋商至現下的結果,面積五千多平方公尺之臨時街市舊址擬蓋建三星級酒店(!)及公眾休憇設施之提議均已不了了之。政府現正招標承辦臨時公眾停車場,該停車場建成後將成為同一條街的第三個收費停車場,滿足大埔居民及假日遊客殷切的泊車需要。
參考/延伸閱讀
《大埔風物志》(鍾奕明等編, 1997)
《廣東族群與區域文化研究》(黃淑娉編, 1999)
蕭風霞、劉志偉 「宗族、市場、盜寇與蛋民------ 明以後珠江三角洲的群族與社會」(中國經濟史論壇 http://economy.guoxue.com/)
李澤洗 「訪古尋根------ 大埔政府建築羣」香港郵刋第22期 10/2004
(本文刋於2006年5月28日《明報》)
回應
我都住過大埔
對富善街街市有一段美好回憶。
其實大埔廣福道的街坊,也是這種新界市集特色。所謂行人專用區老早已經存在,而單車在大埔的河道和車道網絡下亦暢通無阻,是真正的綠色市鎮。但恐怕新街市建成以後,整個區的完整性會被重整。
好想問,在街市附近、舊時經常光顧的齋店還在嗎?
自從來港﹐便一直住大埔
就只有在大學住宿的三年﹐算不是劃在大埔區內…
家裏租的田﹐是屬於泰亨文氏各支的。注意﹐是泰亨﹐不是泰享。泰亨者﹐「岔坑」是也(文件所載﹐多數雅稱之為「下坑」)。近年岔坑丁屋﹐有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原本文氏宗族﹐有為者多數僑遷外國﹐而現在有很多新的中產、教育程度頗高的人家遷入﹐有說是宗廟重建得宜之效。
今天的大埔墟﹐即當年的太和墟。而大埔頭、天后宮一帶﹐才是大埔舊墟﹐很多人都混淆了。
今天的廣福道﹐名字源於舊日太和七約所建的廣福橋。文武廟亦是於其時落成。昔日老店﹐其實尚有一兩家﹐隱藏在南盛街一帶﹐只要細心看看建築風格﹐便會有所發現。
太和市兩個頭家﹐即泰亨文氏(文湛泉)和碗窰馬氏(馬文)﹐一家出錢一家出地﹐再加上人強馬壯的林村鍾氏助拳﹐七約才和鄧氏拉了一個均勢。
另外﹐大埔舊墟公立小學(現有兩所﹐但皆非舊址)乃是天后廟的廟產﹐而沐恩中學﹐命字則來自七約之一的樟樹灘堂口。
文武二帝﹐是客家人都敬拜的﹐建文武廟的用意有二﹐第一是為了在象徵意義上統合七約﹐使同樣拜文武二帝的鄧氏亦要俾幾分薄面﹐第二是要做庠舍辦學﹐不要輸給鄧氏於錦田建立的二帝書院。
但實則文氏在岔坑一帶早已有了不少文教建設﹐沒有必要轉移陣地。後來﹐宗教性質的天后廟和佛堂精舍﹐主導了太和一帶的教學事業﹐五十年代後﹐教會實現了更現代化的教學單位﹐仍不能蓋過道佛兩家在大埔的教育事業。也許現在的人未必會相信﹐數十年前﹐大光中學才是大埔最好的學校……
大埔海﹐古稱媚珠池﹐於港督卜力派海軍鎮壓大埔後﹐改名為吐露港。現在吐露港不斷的填啊填啊填﹐不知會不會有天改名為吐露河或吐露渠。
謝謝李學斌的指正和補充,
你提到的氏族間的爭議,和其它旦民流徙的抗爭、及至英國人1899年接管新界於大埔觸發的暴動,本來都有試著寫進文章裡,但可能支枝龐雜,被大報編輯要求删去了。
我長年不斷搬屋,不是自少長大的大埔人,住了幾年,在大埔算是有一些朋友,其中有幾代一直住在大埔的,他們真是活的史料庫。近年許多小資式的所謂豪宅平房紛紛建起,大埔市中心也愈益商場化、管理主義至上,連僅住了幾年的我也覺得非常剌眼,舊的小店紛紛因加租、轉型而淘汱,原屬公有的空間也被私有化。很是可惜、不無墳怒!
歷史歸於平實﹐管理不完全有礙公共空間
我一家也只是從大陸移民到香港﹐皆非原居民。
原居民對本土的認識﹐理應有承傳上的優勢﹐實則不甚為然。不少教育水平高的原居民都已移民外國﹐不甚關心祖家的事。而在地派也不見得善於保存故事﹐一街之隔﹐所傳的說法差異甚大﹐恩怨是非夾雜其中﹐誇張失實﹐左併右借﹐可信性相當有限。(尤其涉及土地所有權時﹐特別多怪說。)
三十多年前的土客相爭﹐血腥無比﹐而後英軍和皇家警察介入多時﹐才漸次平伏。看港英政府的檔案﹐起碼會有點客觀而相符的脈絡。
說管理主義淘汰舊式店舖﹐其實低估了老店自然失傳的演化速度。大埔墟一帶﹐至今並未引入現代管理﹐好些老店本就是業主﹐但是老店還是漸次凋零﹐一則無人接手﹐二則與人口結構和需求變得脫扣。
富善街和大明里四坊一帶﹐依然發揮著舊有街市的色彩。政府街市﹐反而顯得管理乏力﹐難以招徠人流。
舊墟的高空屋村群﹐人口密度高﹐對消費的要求也高(以小康之家為主要構成部份)。如果大埔沒有合意的消費場所﹐大伙而只要花二十元﹐出入旺角相當方便。世代交替﹐消費群的面貌已大不同。當工業村的人力密集工廠都已北移﹐不單舊店做不住﹐連電影院都一一關門大吉了。
為迎合新一代的口味﹐商場的管理水準﹐在這十年間分出高下。大埔超級城既增設了表演現所﹐通道越來越闊、越來越光猛﹐也有提供休息用的椅子、育幼室﹐這都不是只給住戶用的﹐而是在高收費管理文化底下﹐開拓出的新空間。
附近翠屏、大元一帶﹐以往跟大埔中心相比﹐差距並沒有今天那麼距大。平租之下﹐昔日翠屏的特色商戶亦不見維持得下去﹐反而稍有一小點管理的大埔廣場﹐還讓新派小店有了聚集之地。
小販管理隊打擊底下﹐小地攤再難有立足之地﹐那的確去得盡了點。但同時﹐農墟的設立﹐又使最主要的小作農地攤﹐有了新的集中的市場﹐並且可以就著有機耕種的新概念﹐演進業務。
海濱公園成為放風箏的新興場所。有時﹐本來出沒於大尾篤﹐專門玩自製風箏的巧匠﹐會轉移陣地﹐到公園展示手藝﹐讓近海的行人和住戶都能賞其樂事。還有﹐周六日會有模型船和模型潛艇發消友﹐在放艇池練習比試﹐這都不是以往可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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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主義有其需求﹐過去十多年﹐這個需求並沒有發展到壟斷的地步。若沒有新管理模式﹐去平衡舊模式﹐大埔的本土經濟﹐恐怕會變得更差﹐新一代都只想著怎去沙田旺角了。
當然﹐過去的平衡並不代表將來的平衡﹐未壟斷化的管理主義有其活潑一面﹐不代表壟斷化的管理主義都可接受。隨著公屋出售﹐領匯接管餘各大屋村的公共空間﹐情況似乎急轉直下。
富善、廣福、大元村﹐都有相當大比待的高齡人口﹐他們比較依賴和習慣老店﹐他們已投入了公家代理的屋村公眾活動用地。而這些東西﹐通通都因領滙業權界線複雜﹐而變得問題化。沒有了房委會的中央擔保﹐好些地方突然無單位願意承保﹐於是也不能搞活動。
像這種問題﹐將會對大埔的屋住生態平衡有何影響﹐還看區內民主意識是否轉營得及﹐以發揮監察和互助力量﹐抵消商業角度、非人性的考量。
謝李學斌的指正
你說的都對,只是讀著難免有的「不冷不熱、温度太舒服」的感覺。
年前在舊墟直街的一旁,有一間叫「五餅二魚」的食品工場、供應飯盒,是志願團體顧請釋囚,讓他們學做廚、學記單、外賣和經營一間小食店,準備重投社會的一個想法的落實,我見到覺得妙哉,學飲食業總不愁無有工打的,而且它成績不錯,在電視訪問中見到那些曾經誤入歧途的人可以晨咁早起身返工,煮野食由好難食到有人欣賞...... 最近,大概是租金上漲使然,結束了,原址換上一間美容店。
大埔有幾多間美容店呢?
市場調節,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