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儀:誰搶奪了你們懷裏的 啤啤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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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      
2006-06-27
世紀‧SexualPolitics

魚目混珠者像水裏的鱷,見肉食而抬頭挺胸張嘴———反性的道德家(挪用女性主義者和性別教育工作者之名,擾亂公眾視線)、撈油抽水的政黨(派出女政客喬裝女性代言人,力指青少年會被選舉荼毒而學壞)、劃清界線的中文大學(在聲明中嚴斥森美的行為對青少年有不良影響,違反社會道德,院校教授紛紛表態不能不炒)、乘勢給商台來下馬威的局長(以李國章去信廣管局要求徹查最突出)……

看見鱷把肉食貪婪撕吃在口,內心浮現恐怖感。生吞活剝的肉食,是兩名當紅DJ的事業接近一鋪清袋,是青少年被扣帽子,是女性主義受到粗暴挪用和含糊化。當人人裝出女性主義先鋒的模樣,卻談着保守反性、看扁青少年的論述,叫人作嘔。

森美小儀事件夕觸發傳媒刊登多了些「談非禮」的文章,它們有的是根正苗紅的「女性主義ABC入門」,提醒大家非禮不是小事,違反女性身體自主權,選舉最令人動歪心的美麗形象是一種定型與迷思,誤導相貌平庸者不會遭侵犯;同時間,另一種「『類』女性主義」的道德評論文章卻更鋪天蓋地的多,它們以譴責及訓導口脗恐嚇———若青少年慣性把性拿來開玩笑,你們便會隨時不由自主地作出非禮行為,淪為侵犯者。

未觸及心窩,更招來反感

閱讀着各篇評論,只覺它們未可觸及青少年的心窩,更會招來反感———成人以為我不懂得非禮是不對的嗎?我心裏亦湧起懨悶之感,感到文字都墮入「你有沒有爬上性道德高地」、「你夠不夠女性主義使命感」情結中,非我即敵,二元對立,沒有留下呼吸新鮮空氣的空間。

作為重視女性主義理論脈絡發展、主張實踐女性主義的女性,我執筆寫出今天這篇文章,內心的確經過無數掙扎與醞釀。不寫,內心自有遺憾;若寫,必然難以避過「女性主義嫌疑犯」、「道德風化嫌疑犯」之污名。看到事件從本土婦女運動發聲行動演變為各路人馬搶掠豪奪的陣地,又怎能忍心不寫?

魚目混珠者像水裏的鱷,見肉食而抬頭挺胸張嘴———反性的道德家(他們挪用女性主義者和性別教育工作者之名,擾亂公眾視線)、撈油抽水的政黨(他們派出女政客喬裝女性代言人,力指青少年會被選舉荼毒而學壞)、劃清界線的中文大學(他們在聲明中嚴斥森美的行為對青少年有不良影響,違反社會道德,院校教授紛紛表態不能不炒)、乘勢給商台來下馬威的局長(他們之中,以李國章去信廣管局要求徹查最突出;李國章可忘了明年是2007年,有件大事情等着他去幹呢!教育署曾於1987、1997推出兩份《香港性教育指引》,快10年了,樓梯也沒有響一聲;沒了教育署,李國章又投閒置散,視性與性別教育如無物!)

看見鱷把肉食貪婪撕吃在口,內心浮現恐怖感。生吞活剝的肉食,是兩名當紅DJ的事業接近一鋪清袋,是青少年被扣帽子,是女性主義受到粗暴挪用和含糊化。當人人裝出女性主義先鋒的模樣,卻談着保守反性、看扁青少年的論述,叫人作嘔。

談到這,事情容易變得過度敏感了。不要誤會我批評婦女團體「淪為」反性者,而罵我「真是同志嗎?」「不是婦運一員了」等無助深化討論的情緒式說話。我堅持婦運必須解構何以這趟婦女行動策略和手法,如此容易被魚目混珠者挪用?當然,以往諸如CTI任你上廣告、劉嘉玲事件等,似乎也避免不了反性者要來分一杯羹的局面,但舊例子沒把青少年捲入漩渦,沒有二萬多名Fans痛心疾首在幾夜之間聯署對抗「錯要認,打要企定」的成人霸權;本着回顧及檢視本土女性主義行動策略和理論應用、青少年與婦女團體兩群弱勢者達成和解;個人作為女性主義風波裏的一個小茶杯,被指不是同聲同氣而失去婦女同志之名節,已是一樁小事。

諸般留難的是反性群體,不是婦女團體

迅雷不及掩耳之際事件登上頭條,婦女團體匆忙行動,先是聯署聲明,後是抗議和傳媒回應。傳媒回應是流動的,從首日有婦運者激動責怪慶幸榜上有名的女藝人是「被非禮狂」(其實她們只是娛樂工業畀面派對的小腳色,說錯了亦應循循善誘請她們注意受害人的感受)到後來集中火力要求性別指引及不應將矛頭針對在DJ身上,可見婦運的高度反省和回應能力。可是,聯署機器的馬達啟動,聲明難以因應形勢變化而更新,內容亦已先入為主,這做成婦運與青年人之間的仇恨。青年人認為森美小儀錯了,卻更認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兩人既已道歉,達成了婦女團體首個訴求,何以惡果陸續有來?耳聰目明的內行人固然能分辨諸般留難者乃上述反性群體,不是婦女團體;但有多少青少年能分辨婦運和保守派?一段網上留言大概這樣寫,「妳這又老又醜、脫了衣服也沒有男人肯非禮妳的女權主義者,回家去管妳的老公吧,可惡的女權主義者XXX(一位立法會女議員的名字)」啼笑皆非!我不怪這仁兄抑或仁姐的攻擊言詞,卻留意到外界人士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青少年不了解婦女組織,也不見得成人了解青少年。新一代有其獨特的語言方式,說「玩大了」不代表青少年不認真對待非禮;「玩」是青少年的生活命脈,言談時態度不能太嚴肅。青少年用「玩」形容上網、上莊、愛情、音樂、無厘頭、Lolita,「玩」起來都很認真。體貼的普及文化學者、社工輔導員、口述歷史編撰者沒理由不知。要強調,青少年是說「玩選舉玩大了之嘛」,不是說「玩非禮玩大了之嘛」,誤讀不期然使人憂慮青少年喪心病狂,成年人得承認自己偏聽,聽漏「以後不再這樣玩」這句重點說話。

幾十小時內,聯署聲明的訴求陸續「應驗」,結果卻只帶有懲罰性意味,婦運期望的性別意識教育指引訴求落空,如平機會最終只無力地回應「樂意向公眾提供有關兩性平等及相關法例的培訓」。此教訓是性別教育得靠民間,它根本不能依靠官方渠道。危險是官方把討論靠近淫褻不雅色情、偏離性別教育的原意。部分青少年把怨憤發泄在「婦女團體」這模糊的概念和群體之上,部分青少年卻悲慟辯護年紀輕不代表自己就是沒腦袋的傻瓜。有位20歲的大學女生寫電郵給我,她是森美小儀的忠實聽眾,對暑假停播節目感覺滿心不是味兒,她說:「節目對我們青年人來說,就好像幼童摟在懷裡的啤

啤熊,它又爛又髒,它卻是我最愛的親密玩伴。忽然媽媽卻把它搶走扔掉,說昨夜有蟑螂在它身上爬過,若我再玩便會染病。我哀求媽媽把它洗乾淨歸還給我,卻被神情兇惡的媽媽拒絕了。」或許有人不理解何以連女生都幫森美小儀說話(婦女團體也收到不同女孩子的信件和來電)。若女生不是有種由衷心痛,她不會道出如此震動成人心坎的比喻。

關於官方投訴機制,我比較同意台灣女性主義者何春蕤在《身體政治與媒體批判》(2004)一書之〈綜藝節目是性剝削嗎?〉,指「淨化就是污名化」、「民間團體不該援引公權力來自我矮化民間自主性」,她說:「民間保守力量援引公權力來鎮壓異己,以各種淨化運動來消除文化上威脅其主宰地位的新興力量,這種做法也已經喪失了民間社會的自主性,自我矮化了民間自主的空間。批判媒體應該是自主民間社會的自發作為……」官方大舉煽動民情,香港有機會再度「加強管制」,婦女團體、藝術家、同志界別一致反對的「2000年檢討諮詢文件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陰霾不散。官方投訴機制只管把「所有令人看不順眼的性」一刀割掉,就連婦運、同運所談的性多元也難逃厄運,這儼如基本法23條立法,為了國家安全(如今是傳媒操守)而任由官方把刀架在民間的頭和舌頭上,實在不智。

成年人的焦點,只在蟑螂傳染疾病

啤啤熊被蟑螂爬過,拿去清洗有如對香港人進行性別教育,民間力量可讓森美當上負荊請罪的傳理講師,小儀成為平等機會大使;丟進焚化爐卻是援引投訴機制的惡果。成年人的焦點只是蟑螂(非禮選舉)傳染疾病(教壞青少年),導致卡維波在同書〈老化的媒體批評,弱智的女性主義〉所指:「保護青少年的媒體批評總是先行封殺青少年愛看的節目。這種老氣橫秋的媒體批評所形成的輿論霸權,正在使我們的媒體喪失公共性。」

用女性主義名句「不要性騷擾,我要性高潮」分析聯署聲明,它是錯過了「同步」宣揚反對性騷擾、正視性高潮的「時機」,「反性危機」產生才「前後腳」談正視情慾是「過了秒」(錯過時機)。「在抗爭中談性高潮很高難度呢!」一位婦運朋友說。性高潮包含深層多元多變的性政治意義,至少可透過文字表達,聲明能寫下「婦女團體認為青少年、女性皆有其情慾主體性和性慾望投射,但性慾望不應被傳媒節目牽引而投射到非禮之上,青少年的性慾望可以包括情人之間的愛慾、婚前性行為、同性愛、虛擬性愛,卻不是性侵犯」,這不是已清晰表達錢幣兩面的訴求嗎?參與聯署的保守派成年人可能因而拒簽,相對卻能令攻擊塗鴉的青少年知道婦女團體是同行者。聯署人數少了不要緊,「最大公因數式(HCF)」的聯署令青少年產生被出賣的無奈感,清晰的立場卻能杜絕心懷不軌的保守者偷換概念挪用七十年代激進派女性主義人物RobinMorgan「色情是理論、強姦是實踐」(Pornographyisthetheory,rapeisthepractice)之說法,來矮化青少年批判思考的頭腦。追求情慾自主與解放壓根兒是女性主義的立場,大氣電波的性曖昧與性慾望早就發芽,若然今次選舉改名「我最想『發乎情卻(不)止乎禮』的香港女藝人」,相信婦運不會反對吧?女性主義所倡議的性政治,是MichelFoucault在"Sex-ualChoice,SexualAct"(1997)所指:「像強姦之類的性行徑不可容許,但性選擇的自由卻可絕對地堅持」 (sex - ual acts like rape which should not be permitted (. . . . . . ) However , where freedom of sexual choice is concerned one has to be absolutely intrasigent . )

我回答女生說:「惡媽媽不是婦女團體,而是一發不可收拾的瘋狂、示眾、批鬥的民粹權力。」她仍是心痛的再度回信:「白狗偷食,黑狗當災,誰是白狗,有分別嗎?」她心痛了,我也心痛了,青少年成了黑狗,婦運也成了黑狗;白狗分化嫁禍黑狗,使兩群弱勢者互相痛恨,可有扭轉局面的餘地?事到如今,唯有是本土婦運及社運付出加倍的耐心和魄力,重建損毀了的對話空間,盼望能與青少年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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