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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凱迪:無從問 答無蹤 記一次失敗的黎巴嫩人訪問美以伊領事

明報      
2006-07-30

這次的「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本來早預備寫一篇冗長的解說,將提問和答案放回大背景下。沒想到,搞了好幾天,到頭來卻是訪問也做不成,只剩下問題,和對問題的解說。這應該是第一次吧,一次失控的「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的紀錄。文:朱凱迪

上星期在星期日《明報》刊登的文章《願黎巴嫩人有一夜安眠》,目標是向讀者動之以情,帶出一個最簡單最有力的信息:以色列軍隊沒有理由對黎巴嫩全國發動如此不成比例的所謂反擊。但文章迴避了黎巴嫩混亂的過去、迴避了對事件另一主角什葉派真主黨的評價、亦迴避了談論伊朗和敘利亞的角色。

今個星期本來想稍進一步,邀請在港的黎巴嫩人向以色列、美國和伊朗領事館提出質詢(敘利亞本來也是詢問之列,不過由於沒有駐港領事館而作罷),以展示黎巴嫩人對這場戰爭三個公認的幕後玩家不同的憤懣,亦想仗着《明報》的面子,看看三國如何面對詰問。

在黎巴嫩玩「 代理人戰爭」

問題很快就出現了。大家應該知道,黎巴嫩就像伊拉克,是一個宗教矛盾很深的派系社會(sectariansociety),基督徒和伊斯蘭教徒之間,甚至基督徒之間和伊斯蘭教徒之間在七十年代開始打了十幾年內戰。貝魯特割成東、西兩邊,被打個稀巴爛。美國和以色列、敘利亞和伊朗兩個敵對陣營乘機介入──以色列要控制黎巴嫩作為消除敘利亞/伊朗威脅的第一步,敘利亞/伊朗則要以黎巴嫩作為與以色列鬥爭的前線/緩衝。幾個國家於是在小小的黎巴嫩大玩「代理人戰爭」,以色列和敘利亞更派出大軍各據一方對峙。

本來,基督徒和伊斯蘭教徒(特別是什葉派)的立場差距,已經隨着內戰結束、重建工作逐步完成(當然現在基礎設施又被以軍毁了),以及黎巴嫩人身分的強化,慢慢收窄。例如這次以軍無端殺這麼多平民,大家就很自然同仇敵愾,一致譴責以色列──儘管過去基督徒民兵曾經與以色列並肩作戰。但如果話題一觸及真主黨的責任及對敘利亞/伊朗的態度,各派立時又會壁壘分明,內戰的幽靈隱隱地作祟。

博客仍未看到支持真主黨或敘 利亞的聲音

這裏先說一點題外話。博客(blog)作為接收資訊的新渠道,被很多人視為比主流傳媒更貼近人民聲音的媒介。不過以這次黎巴嫩戰爭為例,當地博客卻似乎反映不了不同的觀點(可參看http://truthlaidbear.com/mideastcrisis.php),大部分博客都是支持去年雪松革命的貝魯特中產階級,筆者至今仍未在博客看到支持真主黨或敘利亞的聲音(持這類觀點的什葉派穆斯林,同時也是生活環境較差,他們聚居的黎巴嫩南部和首都貝魯特南部亦是以軍猛烈轟炸的地區)。

香港生活的黎巴嫩人,都是中產基督徒?

筆者從來也不死守「公正持平」這些新聞學大道理,但在這個例子,明知不同派系的黎巴嫩人會有南轅北轍的想法,找到不同派系的人提問似乎就變得很必要。偏偏我們在香港能找到的,都是一口流利英語的中產基督徒,在香港從商或出任高級行政人員,支持真主黨的什葉派伊斯蘭教徒一個也沒有。於是大家可以看到,向我們提交問題的Nick的Yusif(下面是兩人提問的綜合),對於真主黨及在背後支持它的伊朗和敘利亞,都非常反感:

給美國政府的問題

(一)美國何時才會制止黎巴嫩人的苦難?

(二)什麼時候才會在中東的戰爭中持平行事?

(三)美國在過去幾天是否真的如傳媒報道,向以色列提供新式武器來對付真主黨?

(四)敘利亞和伊朗才是真主黨的真正後盾,為什麼美國不直接懲罰它們?

(五)為何不為從南部村莊逃難的黎巴嫩平民開設安全通道?

給以色列政府的問題

(一)以色列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對無辜平民的殺戮?

(二)為什麼以色列要向世人展示他們的小孩在炸彈上簽名的情景,然後以軍就用這些炸彈來攻擊黎巴嫩?是要在小孩心中散播仇恨嗎?

(三)敘利亞和伊朗在背後支持真主黨,以色列為什麼不懲罰兩國?

(四)為何不單單轟炸真主黨的據點,卻連黎巴嫩政府軍的軍營也攻擊?

(五)為何不從Shebaa農場撤軍?(雖然以色列在2000年從南黎巴嫩撤軍得到聯合國認可,但黎巴嫩政府和真主黨都認為,在戈蘭高地附近仍然被以軍佔領的Shebaa農場,是黎巴嫩領土。

(六)為何不攻擊親敘利亞的巴勒斯坦訓練營?

給伊朗政府的問題

(一)伊朗什麼時候停止向真主黨提供資金和武器?

(二)為何不向黎巴嫩平民提供醫療和金錢援助?

(三)伊朗什麼時候會放過黎巴嫩?

(四)伊朗什麼時候會放棄支援全球恐怖活動?

如果有什葉派穆斯林的提問……

我們可以預料,如果能夠找到一名什葉派穆斯林提問(筆者曾聯絡在美國的黎巴嫩什葉派組織,但截稿前仍未得到回覆),問題肯定會帶着更重的反美和反以色列情緒,但敘利亞和伊朗就會被理解為抵抗公敵以色列的必要後盾,而真主黨自然是保衛黎巴嫩國土的愛國民兵組織,絕不能在以色列未全面解決中東問題前解除武裝(雖然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有關決議)。

Nick和Yusif的問題,帶着黎巴嫩基督徒合理的憤怒,但也帶着他們的成見。如此問題,面對官府的重門深鎖,結果可以預料:以色列領事館沒有回應(上星期一以色列領事館亦不肯收下抗議信),美國領事館將問題交由公關組回應。

伊朗領事館:提問侮辱可笑

只有伊朗領事館,因為和筆者有交情,願意先看看問題。領事館人員的答覆是:「這些問題充滿侮辱和可笑,完全沒有回應的價值。」領事館人員表示,這個提問者根本不能反映黎巴嫩人的意見。他引述最新的民意調查說,八成六的黎巴嫩人支持真主黨的抵抗行動,並譴責以色列的罪行。最後他說:「伊朗在伊斯蘭世界、特別在各地什葉派居民中擁有崇高威望,這並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事情。」(他的語氣其實比這裏寫的嚴厲十倍,令我覺得那些問題確實冒犯了伊朗人的常識。)

闖過反對以國濫殺的共識,面對不同派系 的成見……

碰了一鼻子灰。回想起來,拿着黎巴嫩人的罵人話去找領事回應,整個構思確實荒唐頂透的。但我從中明白了一點事。過去一星期,我們一班朋友在香港發起反戰行動,希望喚起香港市民對黎巴嫩戰爭的關注。我們常常說,希望市民多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原來在反對以色列濫殺的脆弱共識下面,深藏着黎巴嫩不同派系的成見,深藏着對伊斯蘭世界不同的看法,對何謂公義有着不同的詮釋。一旦越過了共識,闖入了壁壘分明的成見範圍,我們這些沒有深思熟慮的旁觀者,就會變得手足無措,喪失了行動的能力。

今天下午兩點在中環愛丁堡廣場會再有反對濫殺黎巴嫩平民集會,這篇失敗紀錄並不是要「倒米」,而是要逼自己追問對事情的理解,逼自己為行動建立更穩固的理據。

Nick與Yusif

Nick。不願曝光的居港黎巴嫩貝魯特人,基督徒,四十幾歲,在香港住了十二年,現為某香港企業高級行政人員。筆者嘗試請他介紹別的居港黎巴嫩人提問,他斬釘截鐵地說:「阿迪,信我,所有人問的都是一樣。」Yusif。居港黎巴嫩人,同為高級行政人員。

美國駐港總領事館

以色列駐港總領事館

伊朗駐港總領事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