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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齋書話新輯◎可怕的文學,或可怕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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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文學,或可怕的市場
陳智德

(黃子平《害怕寫作》,香港:天地圖書,2006)

香港推行教育改革多年,在改善香港學生的語文能力方面頗見苦心,唯在文學教育方面未見著力,而外界意見亦集中在英語或母語教育上的得失。在教育愈趨市場化、職業導向和全球化的發展中,文學教育被忽略的現象相信不獨是香港的問題。

什麼是文學教育?它不單是一種情志和抽象語言的教育,其成果更難以量化,即體制內部所謂的“考核”和“評估”。表面不說而內裡實以量化為主要手段的教育體制,根本無足以談文學教育。讀黃子平新著《害怕寫作》,在〈學詩以言志〉一文中,正提出了文學教育在當代社會中的困境。黃子平先以孔子在《論語》的名句“不學詩,無以言”作為“遙遠的參照”,提出文學教育的本質在於掌握概念語言和超越平庸;問題是以考試和職業前景為主要導向的教育現實當中,學生不學電腦和其他實用語言才是“無以言”,當今的文學教育已成為“夕陽科目”,考試和市場需求從根本上決定了大眾包括學生對文學的價值觀。

其次,在以語文和考試為主的思維中,文學教育也變成沒有文學的文學教育。為因應考試制度的“評估語言”所需,對文學的固定解釋,實質上是教科書和“天書”的系統語言思維,“破壞了幾代人的感知能力,變成麻木不仁的魯迅筆下的看客”。文學的精髓、思考性因無法考核而在評估中被排除,考生唯有集中能力於語法修辭和文章格式。另一方面,技術化的文學篇章考核制度,又反過來使文學篇章的傳授和學習變得枯燥乏味,失去文學應有的想像和靈性,惡性循環地加深了學生對文學的厭惡和無用感。

那麼問題的出路在哪裡?〈學詩以言志〉一文主要批判體制運作的局限,沒有提供出路和所謂的建設性意見,在無可逆轉的全球化市場暴力下談論文學教育問題,除了提出批評以引起早已麻木的關注外,別無他法或進一步可做。我想,除非主流社會改變教育體制那表面不說(體制對外宣揚的是令學生和教師都啼笑皆非的“求學不是求分數”口號),而實際操作是順從全球化市場暴力的根本取向,文學教育何必苦苦寄望於體制?教育體制原非一意孤行地推行自己的理念,它推行的本就是一種大眾默許的、配合主流社會取向而無法逆轉的使學生“體制化”的龐大工業,除非扭轉全球化市場暴力的“趨勢”,對教育體制的寄望和反抗同樣徒勞。

文學教育不健全,不等於社會沒有文學,事實上,過去數十年香港文學的活力一直在體制外自行發展,學生在體制中厭棄的,或有一天會在體制外重拾,這彷彿已是香港文學的宿命;亦唯其如此,體制外的空間──包括雜誌、報紙、廣播、電影、流行音樂等媒介以至文學獎和書展等活動的性格面貌十分關鍵,在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文學活力溶入整個包括文化反思、社運抗爭和新浪潮電影的“願景”當中,早年的青年文學獎更帶有“運動”性質,不光是徵文。二千年代的問題不是體制問題,我們早不寄望於體制,而是更加分眾化的文化空間、愈發“非文學”的各種媒介和順從全球化市場暴力的主流價值如何引致文學語言的真正失落。

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本是讓大眾接近文學、文化或至少“提升讀書風氣”的良好機遇,可惜舉辦十七年來還是一再錯過那機遇,即使不談沒有市場的文學,單從讀書風氣來說,教育體制致力“培養”出蓬勃的新教科書、舊教科書和假教科書市場,那使用書的地方:課室偏偏與書籍距離最遠,每天閱讀非書化的教科書,真正喜歡讀書的學生被逼平庸化,他們往往難以在考試中取得好成績,非因其本身愚鈍,而只是不懂得降低程度和心智來迎合笨拙的考題,不願意娛悅那制度。即使在大學裡,大專生完成課堂報告後立即把書籍歸還圖書館,體制最終只能培養害怕書籍或數十元一本書籍也視作昂貴的學生。接觸層面廣泛的書展本可乘此空隙,在體制外示範真正的讀書,可惜那非功能和非工具性的讀書生活,在很願意坦白的市場原則之前,同樣無法談論。

黃子平對大學生詩社的作品結集和網絡詩歌的評論,亦引證了體制以外的文學教育實踐,很需要學生的自發性和社群、媒介的合作。網絡為市場狹小的詩歌提供新的空間,唯詩歌最關鍵的仍是語言建構的內部問題,此所以黃子平在評析黃燦然長篇組詩《哀歌》的〈在詞語的風暴中借屍還魂〉一文中,著力於詩語言如何建構的分析,從本文可見,即使作者的學術研究領域集中於小說,他對詩歌仍具熱誠和洞見。

在新作《害怕寫作》一書中,黃子平把過去幾年的評論分為“香江話語”、“文學與教育”、“衣食文學”和“邊緣閱讀”四輯;“邊緣”往往意味在主流以外的異質性,指向一種態度和位置,黃子平另一本在香港出版的評論集名為《邊緣閱讀》,“邊緣”除了指向香港,更標示作者閱讀和評論的異質性。在新著《害怕寫作》的最後一輯仍名為“邊緣”,可見作者對“邊緣”的鍾情。邊緣的異質性,在本書後兩輯指向閱讀角度,首兩輯則指向態度,在有關“文學與教育”的評論中尤其可見敏銳的批評。

《害怕寫作》多篇文章以敏銳而不失幽默的批判語言,加上關注“少數”的眼光,其邊緣的異質性確切無疑。書名為《害怕寫作》則指向評論的寫作,害怕寫作,是因為作者具自省、也不自欺,尤其意識到學術寫作所牽涉的體制和權力問題。有如流亡視野之於薩依德(書中多次引用),“害怕”讓作者能多向地面對文學評論,自省到評論者的位置。評論,尤其在具個性和反省性的評論而言,作者的自省並不只關乎個人,實引向他人的省察,或可稱為一種文學批評的感染力。相對於這種具感染力的批評,其他技術性的評估規限、生硬陳舊的理論、虛有其表的套語和煞有介事的搬弄,顯得虛妄而且可笑。

(原刊《信報》,2006年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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