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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拍》的自由聯想——最後的隱藏:愛和希望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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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情況是這樣的:眾人要找點娛樂,提議不如上電影院吧!奧地利導演米高‧漢尼克(Michael Haneke)的《偷拍》(Hidden)據說來頭不小,拿了康城最佳導演、國際影評人大奬及人道精神大奬,前作《鋼琴教師》雖然畸異,然而依沙貝‧雨蓓的演出畢竟精湛,今次換上《藍》的茱麗葉‧庇洛仙和《今生情未了》的丹尼爾‧奧圖,且聞說有號稱電影史上最震撼的一個鏡頭,應該不錯吧!

從電影院跑出來後,大家心想:怎麽搞的?影片為什麽拍得這樣爛,驚慄片最基本的元素「誰是懸兇」這個迷根本沒有解開,觀眾們都帶着一埋疑團離去,導演不是玩弄我們吧?

我們像被催眠似地走進黑漆漆的映室,接收一個簡單而易懂的敍事,然後滿足地離去,往後把腦子關掉不再去想其他,是我們一般的觀影經驗和習慣。日後當有人談起這部片子時,我們就會說:啊,拍得蠻不錯吧!

《偷拍》有一個重要的疑問未解決,因為未解決,所以有壓力去逼使我們在腦中, 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再演一遍。

George(丹尼爾‧奧圖)是電視書評節目的主持人,與太太Anne(茱麗葉‧庇洛仙)育有一念初中的兒子Pierrot。某天他們收到不明來歷的影帶,揭示他們的生活正被人偷拍,但因沒有証據顯示恐嚇,警方不受理。George遂決定自己追查,接二連三的影帶及附圖,令他懷疑是兒時的阿爾及利亞裔舊僕之子Majid所為。其後Majid自剄以明志,Majid之子Walid找上George,George奚落Walid一番之後回家倒頭便睡,電影凝固在最後一鏡:在Pierrot校外的街上,Walid竟然找上Pierrot,不過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他們閒聊一會後便各自離開。

究竟誰寄録影帶給George呢?除了Majid及Walid外,誰可以進Majid的家攝録呢?但觀乎Majid及Walid清澈的眼神,誰會相信是他們幹的?導演的選角和他們的演技不是已經告訴我們他們是清白的嗎?我們為何不肯相信自己的感覺呢?Walid在電梯裡自信的神情,對比起George反映在鏡中陰陰鬱的面容,似乎George更像罪人。是Pierrot串通Walid嗎?然而他們不像知道上一代的恩怨,況且動機不明,加上Pierrot失蹤時,Walid對警方說根本不認識Pierrot。

或者可以這麼說,米高‧漢尼克根本沒有打算告訴我們誰是寄影帶者,這樣才可以逼使我們去思考更了多,發現更多。是誰寄影帶其實並不重要,怎樣去面對過去的惡行才是重要。

不如換一種思維吧,從形而上或哲學的層面來解讀,寄帶者其實是誰都可以:可以是上帝(天在看,人在做);可以是Pierrot和Walid(下一代給上一代的控訴);可以是米高‧漢尼克本人(George不是曾經追問朋友Pierre的導演朋友在搞什麼戲而不得要領嗎?漢尼克這影片不是寄給世人的通牒嗎?); 也可以是觀眾(我們在電影院不是窺探別人的生活嗎?我們不是對媒體的揭祕式報導趨之若鶩嗎?);亦可以是George(誰說從第一個鏡頭開始不是他自己的夢魘?到最後他亦重回睡夢中)。特別是全片高清録像攝製,令人屢屢迷失於所謂現實與録像之間,如果録像是虛擬的夢囈,從頭到尾所有的影像都可以是虛擬的,根本沒有人寄影帶給George,一切都是他作繭自斃。

最有趣的題旨是,是誰在威嚇他們,恐懼從何而來,録影帶根本不存在任何唬嚇的成份,一切只是歷史如實地重現。映像是中性的,Pierrot在游泳比賽時,其他同學與家長的攝録並沒有對George造成威脅。諷刺的是一個電視節目主持(影像製造者)被影像愚弄,謊言被歷史的真像挑戰,虛偽攝製的歡愉被真實記錄的恐懼擊倒。他可以隨意把電視節目嘉賓的對話删減,製造虛擬的信息來體驗權力,但真實的歷史卻難叫他安枕,要吞兩顆安眠藥才可入睡。

內心的憂慮揭示這對中產夫婦各自心中隱藏的祕密。Anne的婚外情,被Pierrot 洞悉了而離家出走,資本主義的家庭構成溝通的最大障礙,自我與信任互相排擠,誠實與溝通變成不可能。資本社會裡的既得利益,是一切安全感的所依,最終亦成為害怕被褫奪一切的恐懼來源。

起初George並沒有跟Anne坦言一切,想自己先解決問題,才製造一個自己版本的歷史來自圓其說,他的電視機不是常常出現聯軍在伊拉克的場面嗎?George在否定歷史,亦在製造「歷史」。Majid的自刎,受驚的竟是George(或觀眾),對George而言,這可以說是一次「自殺式的恐怖襲擊」。沒有悔疚,Majid的死是理所當然的,George甚至沒有嘗試阻止Majid自毀,或召救護車作最後營救。

George向Anne提到1961年10月17日,阿爾及利亞人要求獨立而爆發的塞納河屠殺案,在法國來說其實是個禁忌,說穿了只不過是西方世界骨子裡的東方主義思維之條件反射。George在步出警局時不是跟非裔黑人衝突嗎?在潛意識之中,George自己永遠都是清白的。

George回憶童年時Majid把雄雞砍頭殺了,雄雞一向是法國的象徵(1998年法國主辦世界盃時的吉祥物及國家隊球衣的襟章),砍雄雞頭是對宗主國的顛覆。雄雞是Cock,亦解作陽具,閹割情結的恐懼不言而喻。這還叫人想起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斷頭台,斷人頭者,最終人亦斷其頭,是自設陷阱,進入恐怖主義世代、後911時期的象徵。此片被認為是引發法國近期連串暴潮有關,可能是與這燥動不安的情緒互相連結着。

George跟Anne與友人晚膳時,友人煞有介事地撒謊描述了一個嚇人的故事,說他朋友狗的死期就是他自己出生之時。漢尼克在提醒觀眾:「故事本身就是謊言,每一個鏡頭都可以是謊話。」知識份子就是說謊的高手,正如Majid所言,George電視節目裡背景的假書令人噁心一樣。

不過漢尼克本身就是影像的製造者,串連一大遍謊話究竟所為何事?隱藏的祕密就在最後一幕之中。最後的街角定鏡,陽光普照,雖然令人懷疑又是録像片段,但已經沒有之前的陰霾。Pierrot是唯一清白的家庭成員,對,他的房內不是有阿爾及利亞裔施丹的海報嗎?還有Eninem的圖騰,白人唱黑人根源的Rap,溝通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漢尼克沒有讓我們聽到最後Walid跟Pierrot說些什麼,可能是打個招呼、問問路,或者只是討論施丹的頭槌。可是氣氛友善融洽,並不絶望。

全片沒有一句配樂,冷峻的風格令人想起漢尼克彷彿是布烈遜的門生。除了觀眾的心跳聲和大家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叫,他還叫我們聽聽,自己良知的呼喚其實就是最好的樂章。

Pierrot為什麼要拚命游泳呢?阿爾及利亞不就是在法國的地中海對岸嗎?越過彼岸,要靠下一代了。Walid與Pierrot最後站立的,其實是一條愛和希望的街,只是米高‧漢尼克沒有把街名拍攝下來罷了。

(刋登於2006.09.05《成報》:筆鋒 F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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