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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在「民主違拗」的浪潮裏思考民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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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
來源:明報 2006年9月26日

泰國發生軍事政變,把經由民主選舉產生的總理逼得流亡倫敦﹔台灣南北皆有人吶喊倒扁,令經由民主選舉產生的總統灰頭土臉﹔匈牙利群眾洶湧上街抗爭,要求經由民主選舉產生的總理滾蛋下台。地球多個角落在民主政體下展現了一波連一波的「民主違拗運動」,難免令人在腦海冒起這樣的問號﹕ 當民主失效,人民還有什麼方法把不受歡迎的領袖驅離權力核心﹖

表面看來,正如民主制度之拓建歷程因「國情不同」而有所差異,世界各地的「民主違拗」取向亦大不相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行我的獨木橋,難有一致模式。但若深入細察,當可發現在不同的模式背後,其實存在 著一種叫做「慣性」或「惰性」的社會資源,簡言之,民主從哪裏誕生,「民主違拗」就往哪裏借力,徹底顯示了舊有政治結構的深遠威力。

在泰國,這種威力來自軍人與王室的政治結盟。泰國從1932年至今出現過20次以上的政變,沒有一次不是由軍人主導先發,再由泰王介入制衡,最後弄出一個全新的所謂「民主政府」,在風雨飄搖裏,保住了邏羅王朝的微弱香火。槍桿子出政權,絕對不是毛潤之先生的發明和發現。

在匈牙利,工會組織在1989年的「蘇東波」抗爭浪潮裏發揮了莫大作用,鐵幕崩壞,專制垮台,當民主共和的口號和制度在布達佩斯高高升起,人們心裏有了閃亮希望,相信經由工人與資本家的充分合作、經由「震盪療法」的絕地反攻,這個東歐聖地將能以驕傲的姿勢重返國際舞台。豈料,領袖無能,施政無方,人們再一次在希望裏跌倒,於是工會再度出擊,鼓動群眾上街,不惜流血衝突以從欺詐的政客手中奪回權力。

在台灣,陳水扁的胡作非為激起了民怨民憤,但真正有能力煽動並撩撥怒火燒台的抗爭者,終究不是青靚白淨的馬英九而是鬍鬚滿臉的施明德。這位老革命於27年前在南台灣帶領遊行,引爆了上世紀80年代的民主浪潮,今時今日他再度挺身站出來,開拓了民主制度下的首次「民主違拗」。面對失效的民主,「明日之星」馬英九竟是如此手足無措、進退失據,反而「過時怒漢」施明德能夠用舊語言和舊方式來鼓發新力量,或許因為,「民主違拗」就是革命,不適合由文質彬彬的人走在前頭。

這都說明了一項事實﹕在新興民主政體的天空上,往往有一隻力量充沛的傳統之手在伺機而動,當你稍有差池,他即高而壓之,很可能一舉即把你壓扁。對新興民主政體而言,「民主違拗」往往是「民主化」的一個不可分割元素,任何人上台執政,除了必須面對民主制度的監察檢查,更要時刻留意制度以外的抗衡制約,執政者其實在打一場「雙面戰爭」,注定比歐美民主先進國的政治領袖面臨更嚴苛的政治挑戰。

此或所以戴雅門教授——亦即特區傳媒所喜稱呼的所謂「葉太論文導師」 ——近年漸把研究關注焦點從「民主發展」轉移到「民主整固」(Democratic Consolidation) 之上,他認為新興民主政體通常由於速成而脆弱,從開始成形即受到重重困限,並容易由此變形、倒退、停留為各式有民主之名卻欠名主之實的制度,包括各式可能連民主之名亦欠奉的「競爭性的半民主」(competitive semi-democracy)、「半競爭的不充分多元威權」(semi-competitive partially pluralist authoritarian)、「限制競爭的半民主」(restrictive semi-democracy)、「不充分的非自由式民主」(partly illiberal democracy)等亂局。這就是說,新興民主之路並非完成於民主制度確定的剎那,而是剛好相反,僅以民主制度之建立為起步點,後續之路則肯定比昔前的更崎嶇、更難行。

戴雅門教授當然不是說生活於新興民主政體下的民眾應該認命,別再妄想享受充分民主的政治人權。他的意思是說,新興民主政體在建立制度、設計制度的過程裏,千萬別忘記在民主形式之外,必須同時考慮如何令民主制度發揮實際效用,透過公平和正義的達成,令民眾信任民主、撐持民主﹔他的意思也是說,「民主違拗」其實是民主化的「常態」、是民主發展路途上的常見現象,我們沒理由因此而跟千辛萬苦得來的民主形式說再見,反而是應該作出長遠思考,努力在「民主違拗」的漩渦裏深耕民主、整固民主。

泰國在這方面仍然是好例子。沒錯,70年來有20 次政變,僅看數字確是亂得驚人,然而,每次政變之後幾乎都出現一部新憲法或新的選舉法,泰國的民主制度亦由此而「循序漸進」、往前發展,至於經濟的繁榮、福利的提升、民權的保障,亦有了顯著的改善。「序」從「亂」中來,這或許是新興民主政體的無奈宿命。

唯有慣於專制的社會才會一見到「民主違拗」便立即咒罵民主,也唯有甘於為奴的社會才會一見到「民主違拗」便馬上踐踏民主﹔泰國不是這樣的社會,匈牙利不是這樣的社會,台灣也必然不是。

「民主違拗」不是罪惡,不懂得從「民主違拗」中求取進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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