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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傷書蟲◎袋裝書與別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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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裝書與別人的歌
──林夕《曾經:林夕90前後》
陳智德

林夕的新書《曾經:林夕90前後》,香港:皇冠出版社,2006。

林夕一九八八年出版的散文集《即興演出》。

  三冊「袋裝書」拆解,重新組合成新的一冊,文字、思想和種種九十年代的都市盛世圖景,在原書絕版以後,慶幸地以新的形式繼續流傳,成為二○○六年重新包裝出版的一冊《曾經:林夕90前後》,速讀本書,好像重新回到九十年代的城市遊蕩一遍,當然捧著這新的一冊,心裡想著的還總是舊版的三書:《即興演出》、《某月某日記》和《盛世邊緣》。

  在一些具資歷的書店裡,讀者或許仍能尋見一二冊小開本、約二百頁的小書,較常見的是博益藍綠紅本或白色「城市筆記」系列,八九十年代還有創建文庫、友禾文庫等,以其成本輕,售價廉,亦方便讀者隨身攜帶閱讀,在當時稱為「袋裝書」,一度盛行於書市,除了以上三家,明窗、集英館、勤+緣、廣雅軒、繁榮和坤林都出版過袋裝書,友禾更曾在大會堂舉辦名為「叢書博覽會90’」的袋裝書展覽,又開設銷售自己袋裝書的專門店。

  在出版史中,袋裝書這形式本非新事,民國時期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萬有文庫」,同樣以小開本形式出版,在當時尚有以低價格把知識普及的理念,是以萬有文庫除了外國譯著,也包括大量的國學典籍,後來五十年代台灣藝文印書館的「藝文叢書」亦以小開本翻印古籍,六十年代的「文星叢刊」、「三民文庫」、晨鐘出版社「向日葵文叢」、仙人掌出版社「仙人掌文庫」、台灣商務印書館的「人人文庫」和七八十年代為紀念出版家王雲五而命名的「岫廬文庫」,則以近人的文藝或學術著作為主。

  相比之下,香港八九十年代袋裝書偏重流行文化,著眼於利潤,少談出版使命,這裡是香港。不過香港袋裝書因著個別編輯的眼光,還是締造了獨特的城市品味,特別是博益城市筆記、友禾文庫、創建文庫三者,概念最新,佳作亦多,如胡冠文(即丘世文)《在香港長大》、《愛恨香港》,陳冠中《太陽膏的夢》、李志超《成長的荒謬》、黃碧雲《揚眉女子》、陳少琪《上路》、林夕《即興演出》等著。對袋裝書這出版模式,當時已有評論者指它過於商品化,使書本也變得非書化,但其佳者實為研究八九十年代香港城市文化以至文學的重要媒介。

  與袋裝書文化相連的,還有八九十年代的詞人散文,像林夕、陳少琪、周耀輝、何秀萍、盧國沾、黃霑、林振強等等,他們除了填詞,也寫散文,但不是朱自清、梁實秋那樣的五四文學散文,而是「港式」的專欄散文,基本特徵是篇幅短小,內容多社會話題性或作者自說自話,詞人的專欄散文有時也談及歌詞背景或香港樂壇現象,而作者作為詞人,文章即使已刻意降低程度迎合讀者,其文字仍難掩作者本身的文學性格,當中的文學性是一種取向和描述態度,多於文筆修辭技巧,這可說也是這種專欄散文「港式」複雜性之所在。

  林夕會寫新詩,曾與李焯雄、洛楓、飲江、吳美筠等共同創辦《九分壹》詩刊,八六年出版的創刊號收錄林夕〈秉燭〉一詩;也會寫小說,曾與黃碧雲、杜良、李焯雄、葦鳴合著小說集《小城無故事》,收錄林夕〈懷念的格式〉等四篇小說;也出版過鬼故事《似是故人來》,林夕喜歡談鬼,他的散文中也多篇與鬼相關,他那修辭技巧以外的文學性,正好以其鬼故事為例子說明:林夕的鬼故事不以恐怖嚇人,反而於洞悉世情當中,帶點幽默和殘酷,魑魅的世界有時也比人間更有情、更優美。當然鬼故事最後還是恐怖的,《曾經:林夕90前後》一書中有〈別說鬼故事〉一文,最後談到戮破事實的恐怖:認清了人世不能宣之於口的實情和那「戮破」的醒悟本身,原來比七孔流血的鬼怪恐怖百倍。因此,那篇不談鬼,而是談及中學「經公」科、九七回歸和太平山的〈下山的時候〉,最後說「有一刻以為已經完全投向這個城市的懷抱裡,最終也有下山的時候」,我覺得很恐怖。

  留意林夕所填的歌詞也可以想見,他的文字細膩而多情。讀《曾經》一書中的〈像我這樣的一個聽眾〉一文,原收錄於友禾文庫之「純情感筆記」中的《即興演出》一書,是的,評新書,我還是不受控制地找出原書一再把弄。〈像我這樣的一個聽眾〉談到林夕讀書時代與同窗共唱〈戲劇人生〉的往事,當唱到尾段假音部份,林夕忽然發覺同窗早已停了不唱,只有他自己唱到最後,當他詰問同窗,同窗反問他何必唱得這麼認真。願望,常自失落。當這世界想著的是別的事,我們何必認真?世界荒誕涼薄,我們何必自作多情?但我們其實不是認真,而只是想實現那想像中的真,直至發現這世界想著的是別的事。美夢會消逝,戲劇人生終有日閉幕。

  林夕在〈像我這樣的一個聽眾〉一文還談到為Raidas所寫的〈別人的歌〉,裡面有一句「為何仍要歌唱,不願再細想」,歌詞在唱片中給誤植為「不願在細想」,林夕當時感覺天旋地轉,覺得被扭曲了,但事後想「有誰真的拿著唱片歌詞聽歌?」我想告訴林夕,是有的。一切的確都扭曲了,然而歌詞誤字還未足以歪曲一切,真正扭曲了的,是歌曲的本意:對原創的執著和對市場的抗拒、對就範的抗拒,在今天再不堪一提。醉下來,休醒覺。〈別人的歌〉談的是八十年代的酒廊歌手,即使具才華,為著生計也只能順應客人的「點唱」,在喧鬧酒場中翻唱名歌星已經流行的別人的歌;現今莫名其妙地竟被容忍至今天的卡拉OK,以封閉、順從、反智、反創作為榮,永遠不會明白唱「別人的歌」的痛苦。快樂時,要快樂,等到落幕人盡寥落。個人固然無望,連放棄一切都不能,應該拆卸的發揚光大,應該保存的灰飛煙滅,整個城市只能空白地,繼續唱別人的歌。

(原刊《信報》,2006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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