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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上單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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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上單人床

照片 003

都市生活強調個體理性,每個人應努力尋找自我的空間。有人認為,在肩摩踵擊的生活,僅有的個體就是夜歸後躺上的單人床。週末醒來,亮起床頭燈,手執《一個紅衛兵的自白》,身旁再放本《松鐵樹》,即使足不出戶,總以為在文字間穿梭,就能讀透文革的痛苦經驗。個體的自由,就是連午飯也懶得吃,眼簾半關,赤裸上身,手執的文字總會令單人床的主人打個呵欠,然後又再安然入夢。很多人總以為,單人床代表著一切無需向任何人負責的個體解放空間,它的設計僅僅足夠自己享用,客觀條件將會阻礙他人介入。一個枕頭、半張簿披,就能佔據大半張單人床,令外人不得進入,連朋友也謝絕探訪,有人不自量力想強然進入,只會倒地收場。

一個長處單身狀態的都市人,休想閱讀到半紅的床頭燈,Miles Davis的Fredie Freeloader音樂凝造出來的氣氛結構 — 情侶就是單人床理性神話的掘墓人。理性主義者閉上眼簾後,眼前出現的可能是開會議程、邏輯辯證、社會理論,思前想後form到個argument,可能就安心進入夢鄉。一張狹窄的單人床,怎能容納一對身高一米七的戀人,肩並肩分享著杜斯托也夫基的《罪與罰》?他們不會理解。讀到主人公Raskolnikov,一個俄文名字,忽然一起停止誦讀,既語塞又想發笑的尷尬場景,往往是漫漫長夜,一邊呼吸對方體味,一邊互相調情的開始。讓他們再努力,腦海也不能閃出這些單人床的經驗記憶。這就是一味強調理性者心中的綠洲,可遠觀但只能長久追逐。

一張單人床,通常都不夠空間放一對枕頭,令人覺得單身隻影本應理所當然,但枕頭兩邊總會有些無聊的空位,晚間輾轉反側,很容易趺入下陷的空隙。枕頭兩邊,就好像一些正等待填補空白。單人床的空白是戀人才能處理,放個半圓形豆袋還是攬枕,指向的不單個體的享受,而是想辦法彌補單人床的缺陷,只有改變使用單人床的策略,情侶才能分享一張單人床。這是一種藝術,單人床面積本身只提供一人。情侶要擠進去,通常每次也遇到轉身等問題,她們一定要有默契,並用且長時期互相配合,否則很容易把對方踢下床,或會壓著自己的手,或者弄傷自己脖子甚至對方的身體。理性做不到這種藝術,即使他們繼續空想單人床是個體的化身,可以隨便佔據,不管上面放著的是半圓形豆袋,還是純白的枕頭,只要單人床的人數是「一」,臥在上面的是「人」,就算發揮了是單人床的功能。對於男女跟單人床關係,他們頂多呈現出日本AV電影中的活色生香 — 加藤鷹大戰川島和津實,完事後便各自歸位,始終單人床就是單人床。從電腦前的幻像,到單人床的感覺,戀人的空間經驗跟單身理性主義者可以是天壤之別的。

一張情侶分享過的單人床,除了記憶、感覺,也滿載氣味,當她們發覺有人將要進入情侶私人地帶,戀人的一方就會像雄雞一樣,豎起尾巴向入侵者示意,將要把它踢出這個充滿著空間記憶的地方。當你目擊第三者漠視戀人放在床上的物品,例如一個半圓的豆袋枕頭被當成坐墊,感覺就會更加矛盾。即使知道來者非惡,但再三好言相向,他依然視單人床為冰冷的木製品,無視物件是連帶著的感受、記憶的床舖,縱使它們還依稀存在,甚至日漸消失,單身理性主義者總是被理性主導,腦袋被論點式思考充滿。魯莽跳上戀人分享過的單人床,對床上的東西置之不理,倒頭便睡,即使口水鼻涕也在所不辭,一睡便是十幾小時。坐在旁邊目擊著這場面,可謂慘不忍睹,而且百感交雜。

最近一位朋友因住屋問題,暫時搬到我宿舍居住,房屋的空間有限,我被迫要背叛自己的記憶:跟女朋友分享過的單人床失守了。它要讓位給朋友。可是,我房友經常跟他女朋友同住,所以對面經常有一張空床。但即使這樣,朋友總要強行佔據我的單人床,還說女朋友從前留給我的枕頭特別舒服。他總會將豆袋放到腰後,坐在上面閱讀手上的《一個紅衛兵的自白》,而且每次也會以閱讀為藉口,不會睡在這張殘留戀人氣味的單人床。他這樣做,其實已經掠奪了情侶的最寶貴的資產。最後他當然懶得移動,愉愉地睡著。

最近天氣寒冷,我的房間沒有充夠的披,他提出兩人「媽鋪」的論調,而遲遲也不肯從自己家帶回一張厚披,最終我被迫跟他睡在一起。單人床跟朋友的關係,總令人矛盾。我很喜歡招呼朋友到來,甚至願意跟他們分享自己的東西,他說我的房間是行共產主義,煙酒這裡是共享的,我還跟朋友開過玩笑,說等我拿到獎學金,就會設立一個404大麻基金,房間的門長期不會上鎖的。但當我堅持要將朋友趕到另一張床,他就說我搞私有化,這種想法仿佛成為了罪行。我不想被說成小資產階級,但對單人床的總是很執著,腦海裡有一個結,上學期每晚也會跟女朋友迫在單人床上閱讀,她難開後,我總討厭別人觸摸我的床舖,我希望這種經驗不會被說成小資產階級情義結。

  氣溫下降,我也被迫要跟朋友睡在一起。每晚我都會要求他睡在床尾,寧願他轉個方向,只要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消失,就當自己看不見單人床訓著個第三者,這樣起碼令自己舒服一點。在整個推唐的過程,我不由自主找出千萬個藉口,說他夜咳、單人床太擠、同性相斥等等,我只求看不見這位一個男性寢邊,每次想起空間回憶、經驗也一併被強行佔據,心有不甘,而且會有失眠的情況。每晚入夜,我總想裝著反訓,乘機把朋友踢出單人床,或搶去他身上的披,使他感到麻煩,自行轉到對面的床位,當然,我從來也沒有成功。

情侶使用單人床的經驗,總是「一個人嫌闊,兩個人嫌窄」,強調理性的人,對這句說話的解讀,當然是錙銖必較,跟你計算床的空間設計,甚麼體積的人才適合使用那種單人床,設法令單人床不闊也不窄。但對於一對情侶,「一個人嫌闊,兩個人嫌窄」的意義卻有所有同,至少不單涉及窄與闊的面積關係。情侶的經歷,總是夾於嫌闊與嫌窄之間,從閱讀、調情、皮膚接觸到呼吸對方體味,雖然不是單人床所能設計出來,但卻是單人床才能造就。最近市建局搞的灣仔重建項目如火如荼,官方聲稱會按地積比例照價賠償予街坊,聽起來是非常科學理性,有人總能夠按數理建築等學科知識,計算出街方因重建而失去的金額。但如果按這種邏輯推理下去,我的單人床被佔據後,所失去的氣味、經歷、記憶、鬱結,應如何賠償?理性的單人床設計,當然沒有預計各種張力的存在,但為何人對空間的經驗、感受,總不納入理性範圍內一位解讀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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