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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傷書蟲◎書籍的形狀──書展、書痴、書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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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的形狀
──書展、書痴、書讎

陳智德 
 

  所有的展覽,從社區中心的健康生活宣傳展板,到博物館的文物展覽,所展示的不單純是資料,而是一個一個設定劇情的故事,引向觀念、意識和智慧的流動。個別展品無論它本身的意涵如何,放在不同的展覽中,都將會以一個故事角色的身份來展示。即使以商品交易為主的展覽,無論是電子產品展或家庭用品展,商家必然明白展場攤位不同於零售店舖,產品的選擇、品牌形象以及企業文化的推廣,都是由展覽說出的故事。最能誘發下一步的合作或商機者往往不是個別的產品,而是那故事的內涵。

  書展也許介乎宣傳展板、文物展覽與商品展覽之間,書既是文化的流動,也是一種商品,而每一本書更可自成故事,涉及作者、讀者、出版社、書店和發行商以至書籍本身的文化承傳,因此書展所能導向的故事的空間更廣,若把書展視為促銷場或大賣場未免太浪費;事實上市面亦不乏書店,從地面店舖至二樓、三樓、八樓、九樓、十一樓的書店都有,吸引讀者跑到書展場地的,不盡是書種或書價,最重要還是該書展所提供的故事。

  站在讀者的角度,當書只是一種實用材料,它的替代性很大,可以影印、上網、借閱,它的價值也限於一種市場價值。在這層面以外,倘不以功利衡量,書籍實指向純粹的觀念世界,提供想像和超越現實世界的可能路徑。現實教我們一再回到市場,唯純粹的書本世界,告知我們,那超越的路徑並非烏有。這時書也為讀者提供故事,這種書的質感、重量、以至氣味為無可取代。材料只是材料,書卻有魔力,螢幕上飄移的字體永不會取代這種書籍。純粹的閱讀態度超越現實,但不脫離現實,反而教我們認清世界的真偽,一如書有深淺高下,資深讀者自可分辨。

  書的世界無窮無盡,不單因為書的數量和種類,而是由書引發的故事,比一切數字都更無盡:博爾赫斯一篇奇異的小說〈沙之書〉談論的是一本奇書,曾任圖書館員的書痴在舊書店買到一本奇書,頁碼數字大至九次冪,但每頁頁碼不相連接,翻開一頁再把書合上後,即使記住頁碼,也再沒法找回剛才一頁。那是一本無窮無盡的書,成為藏書者的夢魘,最後曾任圖書館員的書痴想起要隱藏一片樹葉的最佳地點是樹林,於是他把書帶到圖書館幽暗一角偏僻的書架,悄悄地把它放入書海當中。

  在零四年間出版了中譯本的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系列小說裡,《過於喧囂的孤獨》也是一本奇書,故事描述一名回收工場工人,長年累月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和書籍,在世界遺棄的字海間,不經意地獲得了知識,「身上蹭滿了文字,儼然成了一本百科辭典」,廢棄的書籍給他形成獨特的觀念體系,在世界遺棄的角落開啟了智慧,了悟自身之餘,復為文明的摧殘、世界的種種橫逆痛惜不已。

  博爾赫斯和赫拉巴爾所寫,實乃一種書痴,其痴不是精神病上的痴,而是脫離世俗正規理解範疇的痴。書痴一詞可對應於西方的Bibliomania,不過中國文獻早有「書痴」一詞。中國古代對讀書人有書倉、書簏、書窟等雅號,書痴之稱本有嘲諷之意,如《舊唐書.竇威傳》:「威家世勛貴,諸兄弟並尚武藝,而威耽玩文史,介然自守,諸兄哂之,謂為書痴。」意謂竇威舉家尚武,而他獨愛書,故嘲笑之,略帶貶義。南宋詩人陸游自號書房為「書巢」,在他筆下,書痴之稱是褒義,如送給友人的〈范西叔赴召〉:「白頭尚作書痴在,剩乞朱黃與校讎」,朱黃不是姓朱姓黃,而是古人點校書籍文稿時,用以勾劃錯處的朱砂與雌黃兩種顏料,校讎就是校仇,視錯為仇,即校勘、校對之意。

  書痴的極端有時以書讎(Biblioclast)的方式呈現,亦即對書的毀壞,簡單如砸書以作發洩,工具性如把厚重的硬皮精裝書拆解成多本小冊。書讎也有優美的故事,詩人雪萊喜歡讀書同時也嗜紙船成痴,每攜書過池塘,輒撕去書頁摺為紙船,放流池中;雪萊是浪漫詩人,對書來說,卻無疑是浪漫的災劫。耐人尋味的是,書與藝術、電影等媒介的關係,亦經常以書讎的模式出現。 藝術創作上,二零零三年一群加拿大藝術家組織一次名為"Biblioclast Project"的創作計劃,輪流把十五本書逐頁畫入畫作,並互相交換,直至十五本書全數改頭換面。香港藝術家蔡仞姿的「浸書」創作,即其「沉溺」裝置系列作品也屬一種書讎模式創作,把書浸油中,既是毀書也是保存書,這裝置在十二月的牛棚書展中會再度展出。

  電影中毀書的最驚人一幕,要數彼得.格林納威(Peter Greenaway)一九八九年的電影《廚師、大盜、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and Her Lover),男角被逼逐頁吞書一幕驚世駭俗,導演一定也是個書痴,他另一齣較著名的作品《枕邊禁書》(The pillow book)有一幕特地到香港尖沙咀樂道的辰衝書店取景。毀書電影的近期例子要數《明日之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一眾經過地球氣候災難的歷劫餘生者,在公共圖書館裡以書為燃料取暖,當中有令人莞爾的一幕,正當一對男女爭論是否要燒掉尼釆的哲學書,一位經過的黑人建議先燒掉大量堆積如山的整套《稅務法》。

  在離散時代,書更凸顯其純粹理念本質,書的守護者有如黑夜微光。中國抗戰時期,最動人的護書故事莫如鄭振鐸與友人在孤島上海秘密組織起「文獻保存同志會」,竭力挽救古籍善本以免毀於戰火,五十年代的《劫中得書記》記錄其事,新近出版的《鄭振鐸日記全編》為這段文化史上的護書壯舉留下第一手記錄。 書的無窮故事,部份記錄在談書的書當中,包括出版史、目錄學、書話等類別著作,單是書話一類,就有清朝葉德輝的《書林清話》、葉昌熾《藏書紀事詩》,晚近有葉靈鳳《北窗讀書錄》、唐弢《書話》和《晦庵書話》,香港的黃俊東亦早在一九七三年已出版《書話集》,一九七七年於《號外》撰「每月書話」欄,八十年代於《明報週刊》再有「克亮書話」欄,後來部份結集成《獵書小記》,九十年代初有許定銘的《醉書閑話》。談書的雜誌,台灣過去有《書評書目》和《誠品閱讀》,香港有《開卷》、《讀者良友》和《讀書人》,一兩年前還有《讀好書》,目前值得追讀的有內地的《藏書家》。

  書痴不是什麼奇異人物,每一個愛惜書本、遊走於書籍的純粹觀念世界,視讀書為一生志趣者,都可算作一名書痴。二○○六年十二月舉辦的牛棚書展,邀請來自台北的「蠹魚頭」傅月庵,來自北京的布衣書局創辦人、《販書日記》作者胡同,原居台北、現住北京的藏書票收藏家吳興文,加上香港的林冠中、梁文道,在十二月二日晚的「書痴夜話」中,將再延續無窮的讀書與藏書的故事。

(《明報》,2006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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