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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烈火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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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的開端
陳智德

譚家明執導的《烈火青春》(Nomad)一九八二年公映,許多年後觀看那聽說不甚完整的影碟版本時,回憶起許多八十年代的舊事,那氣氛、那不安,讓我了解電影之餘,再從另一角度回頭認清了八十年代的香港。《烈火青春》已有不少論者談論過,其中頗集中於電車上男女纏綿一幕,曾是當年話題焦點。那段戲固然獨特,但我認為其間另一對男女登上電車,才對比出更令人觸動的場景。

那第一對電車男女的關係,可以追溯至影片開首一幕,當一眾女游客在泳池戲耍,游泳池管理員,亦即片中其一主要男角阿邦(湯鎮業飾)以官式語言廣播泳池守則,泳客卻愛理不理,失靈的手提擴音機使官式語言變得滑稽,這時片中其一主要女角Kathy(夏文汐飾)以挑戰主流的姿態出現,負責廣播的管理員在其面前失去權威,反被戲弄,最後泳池只留下被脫去泳褲的管理員一人在水上。在這一幕中,導演或編劇似對管理員所代表的官式語言深感不屑,特意安排他被泳客戲弄。阿邦被脫去泳褲不只是一種戲弄,也象徵他褪去主流規範的假大空語言,其後他多次轉工,再與Kathy重遇,影片自此也為阿邦的青春揭幕。

後來阿邦與Kathy開始戀愛,在電車上層互相調笑時,引來同車的中年乘客側目,待乘客離去,他們就在車廂纏綿起來,除了浪漫,也帶一點反叛和無政府意識。在這段戲之間,導演安排了另一對穿白恤衫藍斜布褲男女登上電車,當電車繼續開行,Kathy曾獨自跑落下層,這時與準備下車的穿白恤衫藍斜布褲男女短暫相遇,兩對男女對比出兩種生命情調,但當中沒有對立,相對於游泳池一幕對官式語言的嘲諷以至批判,電車一幕中,影片安排兩種態度相遇,只有對比而沒有對立,白恤衫藍斜布褲男女讓人想起七十年代思想「革命」、「前進」或被稱為國粹派的左翼青年,導演對他們背後的堅執存有一點敬意,無意作出諷刺,即使導演傾向的始終是前者的自由開放和無政府式的態度。

這種對自由開放和無政府的嚮往,當然還見於Louis(張國榮飾)等四名男女在離島一段,當Tomato(葉童飾)說:「我地好似對呢個社會冇乜貢獻喎。」Louis答:「咩社會呀,我地咪係社會囉。」他們不願順從官方的大敘述語言(年青人要對社會有貢獻),然而反對不等於放棄,他們實另有嚮往,很清楚自己追求的是什麼。離島上一段約五分鐘沒有對白的片段,僅襯上林敏怡的配樂,是全片最具詩意一幕,鏡頭逐一呈現四名青年各自獨立的生活片段,見其不同追求,通向各人的遠景。

除了理念追求,導演或編劇也不忘自嘲,如Louis與Tomato在旅店裡歡好前,見Tomato有一本尼采《上帝之死》,是她另一追求者留下,她卻沒有理會。那本台灣新潮文庫版《上帝之死》實是好幾代知識青年的「流行讀物」,《烈火青春》對青春的思考還讓人想起鹿橋《未央歌》和楊沫《青春之歌》,兩部小說分別以不同取向描述抗戰時期的青春,前者婉轉多義,後者革命浪漫,《烈火青春》正介乎二者之間,對婉轉、革命和浪漫的青春思量再三。

八十年代香港的青春電影還有《喝采》(1980)、《夜車》(1980)、《忌廉溝鮮奶》(1981)、《檸檬可樂》(1982)、《靚妹仔》(1982)等等,它們談論的已並非流於玩樂的矮化了的青春,而是帶著勵志或社會寫實精神,以不同層面安撫當時騷動不安的香港青年,《烈火青春》更罕有地結合政治想像,替「青春」重下解說,又對當時青年的崇日潮流有所批判,在軟性的日本流行歌與激進的日本赤軍之間,電影未必完全認同赤軍,但至少借用後者批判了前者。對比其他八十年代的青春電影,《烈火青春》以開放而廣闊的政治想像空間,對當時的香港青年另有勵志或寫實以外的寄意。

電影末段沙灘上那混亂的收尾原非導演原意,離島一幕或可視為終結,四名青年一起晚餐,各自從黑暗中攜著提燈走入鏡頭,影片再播出早前林敏怡的配樂,從個人追求歸結於社群意識。《烈火青春》一方面可說是後嬉皮、後學運時代的終結,宣告一個激進年代的告終,進入相對保守的八十年代;但《烈火青春》亦以多義及有所追求的青春,抗衡保守的主流敘述,由此也參與締造了八十年代的另一面。《烈火青春》把七十年代的激進、批判性和理念追求延續下來,對八十年代成長一代來說,《烈火青春》不是結束,而是一個覺醒與感悟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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