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塔》:兩種弔詭,一個僵局

艾力謝路依拿力圖(Alejandro Gonzalez Inarritu)前作《21Grams》已經讓觀眾知道,他所關心的是生命的意義——大量的反思的細節、沉重的存亡課題。來到《巴別塔》(Babel),這種生命與世界之間的緊張關係表面看上來因為某些別具情味的細節而得以紓緩,但我以為《巴別塔》其實依然是沉重的,它所呈現的世界充滿虛無意識,大量的沙漠景觀,彷彿人的生命與荒漠是同一整體。

一、從子彈開始的連鎖反應

《巴別塔》的情節進展速度是極快的,一塊子彈掀起大波。細心一想子彈除了作為一個隱喻:細小而殺傷力驚人,我們更不可忽略背後的意義:保護與獵殺的並存性質。即子彈已被預設為一種深具攻擊性的,人與人之間最強烈矛盾的具象之物:不得不以死相搏,但我是為了保護自己——又預設了根深腦部的一種被迫害的畸形心理。

但太概只有觀眾才會知道,子彈在電影裡竟淪為孩童的玩具,開槍竟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被騙,買的是正貨——電影中人無法知曉這個事實——也就是現實中的我們。這裡極具反諷意味的是,三十里的射程,竟成為了人與人之間無法解釋的誤會,距離、乃至永不磨滅的仇恨。

不難發現,發生在摩洛哥和墨西哥的兩段情節,不可挽回的結局都是由一些小事、或一時意氣的決定而起。在美國打工的女傭艾美麗絲,只是為了「一時之悅」到故鄉參加兒子的婚禮,而喪失了十六年的工作、被遣返出境。更嚴重的甚至危害兩個孩子的性命;她的侄兒聖地牙哥因為「一時之氣」,衝擊美國邊防關卡,令自己的姑母艾美麗絲陷入絕境;乃至電影開首的兩個摩洛哥孩童,也是因為一時想證明自己的話是對的情況下,開槍射擊旅遊巴士。

導演便是透過這無心之失,勾起人類與人類之間最大的矛盾性。巴別塔是聖經故事,有了巴別塔,人類之間便有了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語言——邊界、種族歧視、階級——愛?信任?仇恨?一下子隨之而來。這是人類至深的僵局,觀眾發現語言失效、不容解釋——身體語言也失效了,人類不信任眼神、真誠的話,於是我們不禁會問,根深在我們心裡的世俗的觀念究竟如何形成?一如荒漠的現實世界,從何而來?

二、虛無的軀殼

觀眾大概不會反對的是摩洛哥與墨西哥的兩段情節是緊接著的。然而日本女生的一段,大概離電影故事的主線大遠,甚至認為是強行拉扯:僅以新聞及父親賣槍作為引線。而我則覺得恰是相反,日本一段是電影中最為重要的一段。導演隨「巴別塔」而來的語言僵局,巧妙地轉換成一個聾啞的(溝通的某種「先天」的缺陷)、邊緣的、孤獨的女生的遭遇,並把當中的精神層次呈現出來。

惠子所表現的,並不是欲望的不獲滿足、或性苦悶的青春電幻物語,而是(先天性的)嚴重的失陷、虛無、空、剩下的只有身體,只有一個軀殼——因此在城市前全裸,把別人的手放到自己的私處,正是想填補我們這個無底的虛無的洞——最終當然不獲成功。則摩洛哥與墨西哥一段是現世的、踏實的社會問題的呈現;而日本的一段彷彿要表現的是一種語言失效之後的精神狀態:當我們不再信任他人、不懂再愛的時候,並不代表這些東西會消失,恰恰相反,它們會變大、變得恐怖,反過來吞噬我們本身。

三、兩種弔詭——還是一個僵局?

還有值得深究的是,《巴別塔》的處理手法:三個空間、一塊子彈。當中所表現的是兩處的弔詭性。

時間上,三個空間所發生的事並非並時的——導演刻意表現這一點,在電影初始便交待了畢彼特飾演的李察致電回家一事;最後才展示畢彼特在醫院失聲痛哭的一幕。這種弔詭之處是:電影的播放時序與故事發生的時序恰恰是相反了。這說明了什麼呢?是一種時差,溝通對位的失誤。當李察的兒子問一句 “Dad, are you ok?”的時候,我們會發現那種來自時間的空隙,一道無法填補的裂縫。

空間上,表面上日本、美國、墨西哥、摩洛哥,是四個不同的空間。電影中多次出現的日本新聞報道畫面刻意強調四國之間是不相干的、是相互抽離的。然而特別的是:我還是知道外國有這樣的一件大事,還是得到某些消息——這又揭示了我們某程度上是一體的。這種弔詭是不是暗示了一個僵局的存在:既一體、又分割——種族主義與人文主義不住拉鋸,難道恰恰是一個永恒的狀態?

值得一提的是,導演對美國民族處處反諷。美國政府、警察官員等被視為文明的符號,在導演的鏡頭之下,皆成為了最荒謬的、粗暴的暴力施行者。一個孩童的無心之失,被當局放大為一宗恐怖襲擊。九一一之後,美國人如驚弓之鳥,電影中處處表現出懦弱的一面:李察遭美國人的遺棄,被他看不起的當地人反而雪中送炭;政治蓋過一切,個人生死不容影響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李察本身也是懦弱的符號:兒子阿森死掉便跑掉,妻子受傷只懂粗暴對待別人,另一方面驕傲自大,最後只懂以錢為報,當為好心人所拒,反過來呈現了自己無能的一面——因此最後醫院痛哭一幕,說服力十足,意外襲來,我們手足無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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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

回應

少少補充

說艾美麗詩是因「一時之悅」帶了兩個小孩回鄉參加婚禮,而最後危及了他們的生命,似乎稍有武斷。

先從劇情結構去分析。墨西哥線跟兩條摩洛哥線及日本線的最大分別是,後者的發展比較循序漸進,調子亦比較一致。例如李察夫婦甫一出現就彼此埋怨,再而是妻子中彈,求醫;摩洛哥的牧民家庭裡,貫穿全線是兩兄弟之間由最初的競爭到面對共同困難時的融合;日本線則是惠子的孤寂、情慾、崩潰的進程。

相反,墨西哥線的發展比其他三條線的發展都來得緩慢而突然。這條線花筆墨最多的,其實是兩個小孩玩樂的歡愉和婚禮的熱鬧場面,到了極後段——其他三線已經圓熟地開展了——才發展到汽車追逐、流落荒野。調子是一百八十度的突變。情節線前後段的強烈反差,說明的其實是:事與願違。

「願」是什麼?是解開美墨兩國人民的結。艾美麗詩是雙重的國藉認同,一個是家鄉墨西哥,一個是工作了十六年、和當地小孩情如母子的美國。縱然艾是因為僱主不批准請假才被逼帶米克姊弟赴宴,但骨子裡她其實是喜悅的,因為她視兩廂都如己出,暗喻了美墨共融的願景(沒錯的話,導演是墨西哥人)。這願景在米克姊弟和當地小孩一起玩耍的場面中強化。縱然兩國人民存在文化差異(聖地牙哥扭斷雞頭時令姊弟看得嘔心),但她們最終都可以融和在一起。

怎樣「違」?美國(人)警方的不信任和聖地牙哥對美國人的不忿。試想想如果她們能順利過關,準時回家,兩姊弟與墨西哥人親密接觸後,自然能免疫於美國主流論述下的種族歧視。兩姊弟的失蹤,暗喻的是願景的迷失。

蝴蝶效應

讓我感受最深的是「蝴蝶效應」,片中的情節或許更可以用「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來形容,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決定,竟能影響你或一個與你毫不相干的人的一生。或許,對於世界上的所有不公,我們都不應該再問「為什麼」,因為「因果」這回事往往是複雜得能以計算,不是說你努力工作便一定平步青雲,不是說你用心去愛一個人便一定開花結果。

《巴別塔》對我來說並沒一見鍾情式的喜愛,但卻是愈嗒愈有味。沒有千軍萬馬的場面,沒有轟烈淒美的愛情,沒有曲折離奇的情節,但卻是上佳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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