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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奸人- 淺談兩集《無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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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間道》的人物魅力

一開出來,影片便要予人超然的感覺,借《佛經》裡的「無間道」來比喻主角的處境,令人感覺影片並非純為一般警匪電影,而是有意「建立」深度。
   
如果要說影片已在商業和藝術間取得一個平衡點,肯定會有一些死硬派藝術主義者認為這是太顯淺,不夠藝術深度。然而像去年票房同樣報捷的《少林足球》一樣,在貫徹風格和內容上,做到了絲絲入扣,也捏緊重點﹕《少》片和《無》片還有一個共通點,便是人物刻劃有緻,在形象和角色性格上都有悉心設計,要點是準確,劉德華演面面俱圓的高級警察有說服力,梁朝偉滄桑形象也是演臥底的上佳選擇,除了「卡士」,角色和演員的配對也很需要心思,配角也不容忽視,這樣才不會令任何一節戲成為冷場,而且都可能有火花,《無》片和《少》也正 是做到了這一點。

黃秋生在《想飛》及《人肉交叉燒飽》,或說《千言萬語》及《我愛扭紋柴》裡的對比,我們可以肯定這是一個隨時可以「易地自處」的演員,演繹上的變化幅度可以很大,在《無》片裡搖身一變,成為一個鐵面警司,在形象和性格上都乾脆鮮明,特別要注意他唸對白時用了一種十分隨意的語調,您很難從中找到絲毫「演戲」的痕跡;另一個相對而又相輔的例子是梁朝偉,他在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和《花樣年華》裡的心理變化,是微幅和內斂的,像拿著可以讓對家猜但看不見的牌,感覺上很小心翼翼,到了《無》片,他卻演得比較「放心」一點,竟然取回一些在《阿飛與阿基》及近年《天下無雙》中出現過的輕佻,再揉合他最為人稱道的「眼神演戲」,與陳慧琳的感情戲演得頗有神采,不虛掩反而更覺流暢灑脫。

「角色為重,以人為本」的不則成為了影片的魅力所在,配角杜汶澤的精湛演出可以引證這說法,像文雋曾經說過很想改編的日本漫畫《英雄本色》(池上遼一),這套漫畫的魅力在於角色人物行為的牽引力,和劇情的凝聚力,在格調上滿貫黑色味道,港片中《跛豪》和《上海皇帝》曾有相似的優點,多年之後,《無間道》都可說是將上述令人緬懷的特性推陳出新,將江湖黑白道寫成一個戰雲密佈的絢爛舞台。

《無間道2》的後英雄主義

常說拍攝續集有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看《無間道2》我抱著一種「不比首集遜色已很難得了」的心態,期待不特別大,結果便沒有不必要的失望。明白《無2》創作上的難題,是各角色不再是新登場,角色的新鮮感已經不存在,由陳冠希代替劉德華飾演劉健明、余文樂代替梁朝偉飾演陳永仁,均令觀眾的代入感打了折扣。惟《無2》劇本聰明的地方,是一式太極移位﹕黃志誠(黃秋生飾)不是鐵面無私的警隊精英,而是不擇手段的冷面人,韓琛(曾志偉飾)不是心狠手辣的黑幫大哥,反而是半紅不黑、忠心耿耿的小混混,片中描繪二人在經歷腥風血雨後的心態變化,具層次且理據充分,更加強了片中「無間」世途上的宿命意味。

這部續集多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吳鎮宇飾演的倪永孝,明顯作者很倚重這個角色,在吳的演繹下,有如一盤煮不沸的水,紋風不動,吳利用打從《公元2000》(陳嘉上導演)開始常用的低沉式演繹方法,在本片中達到有神無形的效果,彷彿衹有一撮陰影籠罩各場面,光芒盡斂,對劇情卻有帶動的作用,很配合黃秋生和曾志偉實而不華的演出。至於陳冠希和余文樂,演來自然就好,前者的對Mary(劉嘉玲飾)的青澀情懷有真摰感,後者的用心顯然是捕捉梁朝偉演繹陳永仁的痕跡,二人演出的意義也可說是標籤作用,形象和姿態才是他們手上的牌。配角中以無聲無色的廖啟智最令人留下印象,神情凝重中又像百感交集,可惜戲份極少。

蘋果日報裡張居的短評說影片像「高級版《古惑仔》」,筆者相當同意,在處理江湖恩怨的場面調度和氣氛營造上,《無2》都充滿《古》片系列的氣味,兩者最大分別,是前者劇本上的精密,無論在塑造人物和安排劇情的轉折上,都有滴水不漏的優越感,所有劇情枝節都會指向劇情中心,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節外枝,在環環相扣的情節組合裡,積聚了攝人的張力,這是《無2》保存首集成功的要點。劉偉強鏡頭調度上的扼要精準,衹有配合這樣的劇本,才足以突破《古惑仔》以至較早期《新邊緣人》及《廟街故事》等,作為「劇情片」「形大於神」的困局。

如果眼光放開一點,《無》片系列的時代意義是可堪細思的,《無2》延續了《無》片「正邪莫辨」的「後英雄主義」,強調被視為「英雄」的真偽和尷尬,一手刺破「英雄」這東西,在塑造者與被塑造者二元對立的客席位置之堅固性。

在港片經歷八十年代大英雄主義,如《英雄本色》(吳宇森導演)這類主流英雄片,強調英雄雖往往立於邊緣位置,卻不忘為情義而戰,最後更不惜捨身成仁,於是《舞廳》(黃志強導演)或《殺出西營盤》(唐基明導演)等反其道而行者必成另類非主流電影,至九十年代經過《賭神》(王晶導演)、《逃學威龍》(陳嘉上導演)以至(更後期的《古惑仔》系列)的洗禮,塑造的是智勇兼備的男子漢形象,不再鑽牛角尖地拋頭顱、灑熱血,更不一定正氣凜然,極端一點甚至是由《跛豪》(潘文傑導演)帶起的梟雄傳記片的潮流,企圖像《教父》(Godfather)一樣出示「時勢造英雄」的氣魄,性質成分是「梟雄」多於「英雄」。故在這個時代,連周潤發主演的《和平飯店》(韋家輝導演)都收不到預期的反應,全因為忠肝義膽的英雄年代經已過去,韋家輝筆鋒一轉,創作了非常「反英雄」的《一個字頭的誕生》,雖然小眾,但得到了影評人及影迷的注意。

及後最近期的已經是《江湖告急》(林超賢導演)(先驅是《旺角揸Fit人》(查傳誼導演)及《旺角風雲》(葉偉信導演)等),亦是「反英雄主義」的精神延伸,集諷刺、反智於一身。最堪玩味的是在《江》片裡扮演「關二哥」的黃秋生,在《無》系列裡又再一臉肅穆,雖說巧合,但在戲謔以至向「英雄主義」提出疑問的界線上,這點子是充滿象徵意義的,黃志誠在《無2》裡被喚起公義之心的遭遇,為《無》片中他有如「關二哥」借屍還魂的形象,賦予了人性基礎,卻又表明了英雄天性並非從天而降,一反「英雄主義」的「理所當然」,可解讀為「後英雄主義」的中心思想。最妙的是,這也似乎不是《無》片編劇麥兆輝及莊文強精心佈局的弦外之音,他們的成功在於構造一個「因果相應」、如遊戲如戰場的嚴峻世界,而不是策劃「後英雄主義」的精神出世,造就「後英雄主義」的,顯然其實是奄奄一息的「英雄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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