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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車站
已有多年未曾在國內過年,「春運」在腦海中只餘一個模糊的概念,現在香港的電視新聞也少有報導春運消息了,可能因為年年如是,記者也懶得報了;依稀記得的畫面,是火車站的人潮,約十年前,這些人潮被冠以一個很負面的名字:「盲流」。
煙
記得軟硬天師有一首歌,可惜名字忘記了,期中有一句:「盲流、紅雙喜,神州大地......」,歌詞充滿香港人對中國大陸的誤解,先不說盲流,單講紅雙喜,紅雙喜本來就不是大陸的主流香煙,大概只有廣州多些人抽,以前最好的煙算是中華牌,在國內雪條還是一毛錢一條的年代,中華牌已經賣二十元一包了,一般人是抽不起的,農民一般抽的是旱煙,即是廣東人所講的「棺材釘」,外出打工者,會抽一些最低價的紙煙,我以前家鄉有芒果煙,四毛錢一包,好一點的有飛馬牌,五毛錢一包,大前門,七毛錢一包,都深受無產階級歡迎。
現在物價騰飛,中華早已不是最好的煙了,現售二十七元一包,我去過江浙一帶,那兒最好的煙是五星蘇煙,一包九十元,據上一份工作的國內同事說,有點「層次」的人一般抽的是三十元以上一包的煙,如玉溪(三十四元一包),當老闆的都抽五星蘇煙,據說是面子問題,有老闆請我抽過一根,味不還可以,中產者抽八元一包的紅塔山或九元一包的中南海等,只有民工,還是抽著最廉價,兩三元一包的煙(現時已沒有幾毛錢一包的煙了,兩元一包算是最低價),所以我在以前的同事面前抽兩元錢一包的哈德門時,他們都感到我是異類。最低下的是旱煙,十多元一斤,煙癮不大的人可以抽上二三個月,旱煙以前只在鄉間的小鎮才可以買得到,現時在南中國的工業區,如東莞的橋頭和深圳的丹竹頭,隨著農民工南來,也可以看到路邊有賣旱煙的小攤。
「盲流」
盲流本來不是用來描述現在的打工者的,在建國初期,中國農村剩餘勞動力流徙到城市找工作,當時中國政府為了將農民固定在土地上,以便利國家建設,在1953年,便開始以「盲流」這個帶有歧視性的字眼描述農村外出務工者,「盲流」是「農民盲目流入城市」的簡稱,其後,國家推出一系列的政策控制農民流動:
1955年6月,國務院發布《關于建立經常户口登記制度的指示》,規定全國城市、集鎮、鄉村都要建立户口登記制度,開始統一全國城鄉的户口登記工作。
1956年、1957年不到兩年的時間,國家連續頒發4個限制和控制農民流入城市的文件。
1958年1月,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為標志,中國政府開始對人口自由流動實行嚴格限制和行政管制。第一次明確地將城鄉居民分為“農業户口”和“非農業户口”兩種不同户籍,即是現是所講的戶籍制度,在事實上廢棄了1954年憲法所定的關於遷徙自由的規定。
1975年,憲法正式取消了有關遷徙自由的規定,此後一直没有恢復。
軟硬歌詞所指的「盲流」,大概應該是指在九十年代中期年開始,中國大搞出口工業之後,大量外出務工的農民(即所謂的民工潮),大批的農民,為了家裏的生計,外出務工,解決家裏的教育、醫療和住屋的三座大山問題,在2004年前,還要應付來自政府的稅收,在2001年收稅的高潮,有些農村每人要向政府繳交四百元的稅收(農民每年收入不過幾百元啊!)
這些外出打工者,被稱為農民工,簡稱民工,也是;帶有歧視性的字眼,我在上海聽過兩個青年在車上玩閙,互相對罵,青年甲說:「你這人真無文化,民工一樣!」青年乙回應,「你才無文化,農民!」在香港,很多人稱男性的民工為北佬,女性則不會稱為北妹,因為北妹一般指外來的性工作者。對於女性民工,在深圳廣州一帶稱她們為打工妹。
民工對中國經濟發展的貢獻有多大,我不在這裏說了,只要在雅虎打「民工」兩個字,您會找到到過百萬個有關民工的帖子,裡面會有很詳盡的解釋。
因為戶籍制度,農民到城市之後,未有工作前之前,基本是無權在城市居留的,已回鄉的職業病患者對我憶述當年他到深圳當民工的情況:在未有工作前,他每天都要像通緝犯一樣的躲著,山上的長草堆、市郊的廢墟、高速路兩旁的護土坡,總之像逃犯一樣地生活。
外出了,但家仍在農村,在民工日夜工作,將其辛苦出賣的血汗的成果---那一點可憐的工資,寄回老家,讓農村變了天,水泥房子一棟一棟的建(本來住的都是土做的房子),村裏也開始有了冰箱和彩電。
打工者全年都沒有幾天假期,最盼的就是農曆新年,因為國內工廠一般農曆年都會有十多天假期,離家的民工就會趁著年假回家,看看家裏年邁的雙親和留在家裏的小孩,於是每年春節期間,中國大地就會有一億以上的人,趕車趕船,趕著回家過年,造成全球獨有的春運場面。
「春運」的車站
電影「盲井」的經典對白:「中國什麼都缺,就不缺人」在春運期間的車站是最能體現的,不管在大站還是小站,滿滿的都擠滿趕著回家過年的人潮,所有人都是大包小包的,希望盡量給家裡帶一些好的東西;車票都不易買,每個排隊的窗口,都是超過二百人的人龍,四處都是賣黃牛車票的票販子,原本五十多元的車票,會被炒到一百多元,剛好是一個基層民工一星期的工資,車站變成很多人做生意的重地,票販子、熟食攤、小偷、出租包車,都會趁這打工者流動期間發一點小財,應一下節,本來新年就是要恭喜發財的嘛。
我就是在票販子手中買得高價票的,原價五十三元的票,黃牛價一百一十元一張,鐵價不二,當時最怕就是買到假票,因為車站四週的揚聲器都在廣播說票販子賣的是假票云云,但由於實在是買不到票,所以也只好拼一拼。
車站混亂一片,資訊極不流通,一點指示也沒有,買了票也不知上不上得了車,我拿著黃牛票,在車站裡轉了三十分鐘,還搞不清該在哪個閘口上車,所有登車的指示牌都失靈了,只有在開車前會有一位大嬸大吼一聲,叫不同班點的人上車,我拿著車票,好不容易地擠到車站的詢問處確認車票的真偽,當時詢問處年輕票亮的乘務員小姐斜眼瞟看了我的車票一眼,冷冷的問:「在外面買的?」我不置可否,她接著說:「假的!」我一再追問,她才告訴我,所有在外面買的票都是假票!
我嚇了老一大跳,以為這下可完蛋了,但這時在我身後有一位貌似打工者的先生告訴我,車票是沒有假的,票都是真票,如果我不要手中的票,可以賣給他。
天呀!一位是車站的工作人員,一位不知是什麼人,我該信那一位?
最後証實,還是廣大人民可信;像做夢一樣,我聽到在入閘口的大嬸叫我的車號,然後確認票還是真的,順利上車,開始我的春節旅途。
上車後,發現基本上全車都是外出打工者,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把頭吹得兩吋半高的小伙子,車上很多人都在談論買黃牛票的事,這時發現原來我還是上當了,黃牛票原來是可以議價的,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就以八十元買得了黃牛票。
順帶一提,在兩三年前,票可比現在好買,因為以前長途客車一般超載都抓得不嚴,在春運期間,人都會把車塞得不可再塞為止,就有點像東華三院的籌款節目一樣,後來當局為了人民的人生安全,嚴打超載,超載一人,罰款數百,所以現在車廂裡基本上都不擠,一人一座;七年前,我聽過致麗大火工傷者家屬說過,在春運期間,打工者都往火車裡塞,車門上不了就從窗口爬,車上的民警拿著一米多長的棍子,就往上來的人打,根本不把他們當人......唉,回家一趟,好不容易啊!
離家的孩子
2004年,中央一號民件出台,2005年基本落實執行,全國不再收農業稅,九年免費教育落實,有國內傳媒報導,農民眉開眼笑,農村的好日子又來了!我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走向農村。
車子沿著國道向山區進發,兩旁映入美麗的丘陵、梯田和農家,腦裏盪來打工者都熟悉的歌:離家的孩子。
離家的孩子
演唱者:吕飛
作詞:胡力
作曲:胡力吕飛
離家的孩子
流浪在外邊
没有那好衣裳
也没有好煙
好不容易找份工作
辛勤把活幹
心裏頭淌着淚
臉上流着汗
離家的孩子
夜裏又難眠
想起遠方的爹娘
淚流滿面
春天已百花開
秋天落葉黄
冬天已下雪了
您千萬別著涼
月兒圓呀月兒圓
月兒圓呀又過了一年
不是這孩子我心中無挂牽
異鄉的生活實在是難
未完.待續
回應
非常專業的攝影與文字報導
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具深度的報導,黑白照片的魔力盡覽無遺,看見民工回鄉路上的情況,令我心頭一動。
朋友託我問你可以在哪裡買黑白菲林,價格多少?
謝謝!
離鄉別井
這種盲流,是否真係"盲"呢?還是有跡可尋的流動.
大家也是為口奔馳.有機會希望可以去大陸旅行.
黑白菲林和「盲流」
plato:
肯定就是不「盲」嘛, 早在七、八年前, 浸大前講師陸德泉已撰文拆解了所謂「盲流」的論述, 文題好像叫做<<盲流不盲>>, 短小精煉的一篇文章, 易讀易懂.
其實現時國內也有很多為「盲流」平反的文章, 如小弟文中所講, 打「盲流」或「民工」做search就可以看到很多.
科大講師潘毅有一本書, 叫做<<失語者的聲音>>, 內面也有詳細的有關「民工」的介紹, 旺角二樓書店可以找到, 二十多元一本, 有機會可以看看, 很是不錯的.
藍精靈:
不是黑白菲林啦, 有些是400度彩色菲林, 有些是我的digital cam 仔影的, 在photoshop把死黑死白的level cut走, 再推大一點反差, 可以假冒黑白效果.
如果一定要買黑白菲林, 可到旺角永成或中環威靈頓街走走看問問.
中國這一片大地
龍:
看見這些人和相,我感到很微少.我記得前一兩年,有套片講煤炭工人,這套片也帶出一很深刻的信息,就是中國人口很多,死了一個煤炭工人也不算什麼.
在我們日益強調個人主義和個人價值時,想不到在另一天空下,其它人的生命就如一堆糞土,我感到現代人的自大,也感到社會改變的巨輸不停地轉.
那套電影
plato所講的電影大概就是「盲井」吧?
不過, 我去年在國內某報上看過一個報告(不好意思, 又忘記了出處),說因為82年開始落實了一孩政策, 所以中國的勞工人口的絕對過剩會於幾年後(好像說的是2013年)開始逆轉, 到是還有血汗可賣嗎? 可能也沒有了.....
耳油未盡
龍爺果然是說故事的能手.
看着你澎湃的文字勾起了近年閒置了的激動.
在香港土生土長接受殖民教育的我不知從那滔來家國熱血.
記得自小就常因為朋友同窗對國內(人)的種種嘲弄或批評而與他們展開大小辯論.最激一次應該是回歸前堅持不申請BN(O)而被家人炒到反艇.事實上手持特區護照外遊在國藉一欄填上"中国"感到腰直氣壯.
成長以來也愛煲大陸電影....也曾打算在國內幹點事...
記得畢業後等一份應徵的工就是一檔在深圳進行女工工作的團體
可借不被錄用.多年後聽番有份接見的前輩說當年見我'嬌的的'擔心我捱不住,還要加一句原來你吾係"流"噃!激死!
近年埋頭工作而久違了的事情何只家国!!
無論如何多謝你堅實的報道分享!
可否翻譯?
變英文放到 interlocals 呢, 當然譯出來一定無原文精彩, 但想廣為流傳.
農村老家
國內的火車一向都擠,我1979年夏天第一次到北京,坐硬座,日間走道上都擠滿了人,晚上人們往椅子下和行李架上睡。那年我也回了我爸在湖南農村的老家,我的一個同姓兄弟的女兒那時正在讀中學。幾年後我收到她一封信,訴說她想到城裡去的熱切渴望,說如果繼續留在農村她寧可自殺,因為待在農村她一生就只能是當農民。但後來她還是留在農村結婚生子,沒有出城也沒有自殺。可是再過幾年,她的妹妹和村內所有年青人都離開了農村南下打工,其中一個在深圳更因為工傷癱了。
改革開放前,農村的年青人都渴望將戶口遷到城市,是因為農村實在太窮,太沒有希望,農民太給人看不起。1979年我回鄉時,全村只有一家人是胖子--村書記一家,其他沒有一個人是胖的,不過赤著腳跑上山的孩子看來還是蠻健康蠻活潑的。但就在隔鄰的村子不知為甚麼特窮,沒有一個人的衣服沒有補釘,每個我遇到的人都愁眉苦臉。
我已很多年沒有回鄉,聽說我爸的祖屋早已坍塌,叔伯們都已去世,而同姓兄弟和嫂子們都搬到省城了。
一个年轻人事先准备好的遗书,二个月竟然成了现实
一个年轻人事先准备好的遗书,二个月竟然成了现实
作者:秋叶 2007-03-04 21:22:02 来源:老 知 青 论 坛 点击3681次
爸,妈,弟,妹:
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二老别哭,是我自己想死的,我觉
得俺爹的腰疼病真的该治了,俺弟上学也要钱,主要是俺妹的病,不能在脱了。
爸,我不知道我怎么个死法,死要是一次死的多,矿主瞒不住了,死的人每一
个人可以赔20万。如果就死我一个的,两个,你就和矿主私了,问他要25万。你让
俺明起,明发哥来,他们见过世面,能说出话,再让西院俺三婶来,她泼辣,能哭
能闹。对他们说,开口要30万,矿主不给你就和他们闹,说要找报纸,电台,矿主
就怕这个。咱就是吓唬吓唬他,好多要两个钱,最低的25万,你们可得咬死口,不
要顾惜他们。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落下个身子,如果找不着就算了,有的话,千万不要往回运,
雇车回咱们家的1万多呢,就让明哥在这里把我烧了,带骨灰回去就行。
有了这25万,爸你不要去当壮工了,妈你也不要包别人家的地种了,先给俺妹
治病。您二老还得留些钱养老,再给俺弟留点,他上学这几年也得个几万吧,以后
他找工作,娶媳妇啥的,花钱的事多著呢。俺姑家的表弟也想上这里来干,你对他
们说,在家挣300也不要来这里挣3000.
爸妈,让俺弟给你们传宗接代养老送终。不孝儿子大光给你们磕头了,祝二老
下半辈子过上好日子,祝快看好病,祝俺弟事事如意。
还有:天冷了,你们每人都的买几件新衣裳,再买一个电视机,一定要买彩电,
给俺妹买一个面包服,给俺弟买双皮鞋,你们都吃好了穿好了,我死的就值得了。
儿:大光
2006年10月8号
注:2006年12月4日,贵州省矿工李大光在下煤窑时被冒顶砸死。此信息是李大
光遇难后,其工友按他的身前约定带回他家的。笔者给本文修改了标点,改了8个错
别字。另据了解,李家最后获赔25万。
不知道
可不可以轉載到我的blog呢, 因為真的寫得很好......
自己也常常在想中國農民的問題...
期待下一篇。
有關翻譯/火車/遺書/轉載
譪,
有關翻譯, 雖然我也算是翻譯系畢業的人, 不過呢, 無能為力啦, 英文我講還可以, 寫就不知所謂, 所以要請您幫手翻啦.
ahchoi,
火車現在在平日已沒有以前那麼擠了, 中國的高速網絡, 已是世界第二了(中間不知徵收了多少畝良田!)所以班車「搶」了火車不少的生意.
不過, 在節日時的硬座確還是擠擁的, 聽過有工人告訴我, 在春運回廠的日子, 不只是椅子底和行李架, 連廁所也滿了人...
草山, 謝謝您的分享, 唉, 這事情不知怎地中國特別多.
loong, 榮幸之極啦, 我的相和文字, 如非商業用途, 全部歡迎使用和轉載!(如果可以send埋您的blog link給我, 則更佳)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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