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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崇銘

任教香港理工大學,社會學博士研究生,專注於經濟社會學的研究。著有《以銀為本:7評香港產業及人口政策》、《用消費改變世界》、《墟冚城市》、《僭建都市》、《住屋不是地產》等書。 網誌

規劃

規劃失誤 不等於天水圍已判死刑

規劃失誤 不等於天水圍已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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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題《港大及中大兩份關於天水圍的研究》

按:早前到濕地公園旅行,剛好又到城規會申述,於是拿了天水圍的規劃失誤,和現時新界東北存在的問題比較。發覺連城規會委員也認同,新界東北根本太似天水圍,規劃署官員說不清有何改進!官員只搬出港大羅致光的研究,顯示對天水圍規劃失誤已作了補鑊措施;但恰恰在新書《重奪新界東北:──構建城鄉郊共生的6種想像》中,我亦比較了港大這份和中大另一份關於天水圍的研究,讀者大概可從中窺視,由官方主導的顧問研究出了什麼問題。

從地圖上看,港鐵西鐵線就像一頂大帽子,從錦田、元朗、屏山、洪水橋到屯門,畫出了一個碩大的弧型;天水圍就像帽子上的一根羽毛,微微的向西北面彎曲;在羽毛頂端的末稍,我們則可找到輞井村直至尖鼻咀一帶,仍然深藏在香港西北角、星羅棋佈的一片魚塘。

眾所周知,天水圍和附近的豐樂圍、南生圍一樣,都是香港有名的基圍魚塘,盛產基圍蝦和元朗烏頭等「名物」,同時亦造就了舉世聞名的米埔濕地保護區。天水圍的土地最初由陳姓族人擁有,1970年代末,由包括華潤集團和長江實業等組成的巍城有限公司,取得了天水圍的土地資產,並打算自行把天水圍以新市鎮的形式進行發展。1982年,港英政府和長江實業達成協議,改由政府主導天水圍新市鎮的發展,周邊的魚塘被填平並發展成為以住宅為主的新社區。

以羅致光為首的香港大學社工系研究團隊,於2009年在規劃署的委託下,發表了一份關於天水圍新市鎮的研究報告(註一)。內容可說涵蓋了香港各種主流論述,包括天水圍公屋比例過高、工業北移導致區內就業機會減少、居民面對高昂的生活和交通成本、弱勢社群人口過於集中、社區設施配套未能配合新市鎮的發展步伐等等,皆是一些眾所周知的結構性觀察,一如所料,報告亦沒有牽起太大的爭議。

問題卻在於:新市鎮宏觀規劃的基本失誤,是否就必然判定天水圍的「死刑」,注定「悲情城市」無可避免將要出現?任何弱勢社群聚居的社區,就只能絕望無助地坐以待斃,必定湧現大量社會問題和悲劇?抑或其實當權者和管理者只要靈活變通,願意放下身段針對社區需要作出有效回應,在具體政策執行上加以適當的微調,則天水圍居民是否又會面對迥然不同的命運?

相比之下,香港中文大學建築學院的Hendrik Tieben等人,於2013年發表的一篇論文(註二)中,就將天水圍北和西營盤兩個面積相約的社區並列,從「微觀經濟機遇」和生活質素進行系統的比較,結果發現舊區的密集街巷網絡、綜合土地利用和傳統社區設計,街坊只要「落街」就可輕易取得各項社區生活所需,令西營盤仍能充滿社會經濟活力。而這些傳統鬧市舊區擁有的城市經濟元素,在天水圍這類自上而下規劃的新市鎮,則是徹徹底底地欠奉。

Tieben等又用兩幅地圖,標示出兩區各自的街道商業活動分佈。試設想,如果這些商業活動都是用紅色標示的話,則西營盤乃是一張中國五星旗,只有五星的零星黃色部分沒有商鋪;相反天水圍北則是一張日本國旗,只有中間的紅心圓存在商業活動──一看便知,那顯然是區內僅有、可供銷售和購物活動進行的領滙商場和街市!

Tieben等提出的「微觀經濟機遇」的概念,早已明白無誤、言簡意賅地,直指「悲情城市」的問題核心;而更加重要的是,要著手面對和處理此等問題,絕非沒有良方妙策,關鍵僅僅在於坐言起行而已!

根據2010年12月6日《南華早報》披露,當年港英政府曾與巍城秘密簽訂「私人備忘錄」,限制政府不得在該區另行發展商業,以免妨礙其私人屋苑(即後期發展的嘉湖山莊)的商業收益。這項秘密協議被認為引發天水圍種種問題的根源,政府和其他企業難以在天水圍建設基本商業設施,以致區內經濟無從發展,居民無法在區內謀生,而跨區工作又需負擔高昂交通費用,引致諸如失業、家暴等問題叢生。有關協議的效力已早於2002年結束,但區內的商業活動仍一直由長實和領滙壟斷。

完全可以想像,一個由地產主導的推土機式新市鎮計劃,將原有的社區和自然生態悉數移平,將生物和經濟的多樣化消滅殆盡。長達十多廿年的大興土木、以至地產銷售的過程,本土經濟無疑像服食了強力興奮劑一般,帶來了一片彷彿生機處處、欣欣向榮的短暫景象。從規劃、測量、建築到建造工程,從金融、法律到營銷代理,本土產業無不高度依賴基建地產,所營造出來那瞬間的昇平繁華。但到了1990年代末,當發展商已悉數出售手上物業套現巨利,一眾買家炒家則在金融風暴中焦頭爛額,天水圍短短十多年的青春彷彿亦已走到了盡頭。

──而剩下來的,還有我們三十多萬的天水圍居民,仍然住在後來被稱為「悲情城市」的國度裡,他們並沒有坐以待斃,又或一味只靠賴政府的援助;他們在這座彷彿已被香港社會遺忘的孤島上,嘗試開拓出一片新天地來。早於2000年初,天水圍街坊已開始在天瑞邨至天恩邨一帶的明渠岸邊,自發建立了一個天光墟,自行生產的蔬菜、海味、雜貨一應俱全,儘管那只是屋邨外圍人跡罕至的行人道,但就經常受到食環署的打壓和拘控。2006年更出現小販因為逃避追捕,而跳進明渠中枉死的事件。

自此小販代表和社工便會政府部門展開漫長的討論,爭取天光墟合法化的生存空間。但政府卻一直採取拖延的態度,部門各自為政,互不相讓。直至2012年9月1日,新上任的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突然宣佈批出天秀路的空置用地成立市集,交由東華三院管理200個小販攤檔。但天秀墟自2013年初開業以來,卻因為地理位置上的先天不足,再加上種種管理上的僵化規定和限制,以致顧客門可羅雀,檔主苦不堪言。

2014年2月底,我來到了由天水圍社區發展陣線和關注天水圍小販大聯盟舉辦的「草根生活墟」,地點位於天逸邨和俊宏軒之間的俊逸廣場。舉目四望,碩大的廣場一直向天秀路公園伸展,天水圍北居民所坐擁的開放公共空間,面積之大可說全港18區所僅見;但可惜的卻是,這些看似美奐美奐的公園廣場,卻是完完全全的大而無當,不但沒有半點人情味和親切感,更加欠缺任何對居民有實質意義的活動。街坊都不會專程跑到天秀路公園去休憩,反而喜歡聚集在俊宏軒外的行人道,區內僅有非領滙管理的一列食肆,勉強擠出擺放一排餐桌的戶外空間。

這天我們還步行了近半個小時,跑到天恒邨以北、差不多靠近濕地公園的輞井村。和過去30年早已面目全非的天水圍有別,這裡仍保存了傳統圍村田園水鄉的景致。不少天水圍街坊也會老遠跑到這邊來,或合法或非法地開塱一些農地來種些蔬菜,自給或供墟市擺賣之用;當地也還有不少大養殖戶,在基圍飼養市場價值較高的魚類。但這天我們在輞井村狹窄的村路上看到的,卻竟然是十多部比村屋還要高的泥頭車,在那青葱綠茵的植披上傾倒鮮黃色的泥頭!

看來這些愈益罕有能讓香港人喘息的綠色空間,相信很快也會被堆土機所佔據,延續著那不可能持續發展的所謂基建地產市場規律,延續著令香港城市經濟逐步邁向死亡的宿命。

註一: Law C.K. et al. (2009) A study of Tin Shui Wai New Town: Final Report. Hong Kong: Department of Social Work and Social Administration,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報告可見諸規劃署、土木工程署「新界東北新發展區規劃及工程研究」網站

註二:Tieben, H. (2013). “How to Create Sustainable Communities in Hong Kong? Inherent Problems of Recent Urban Layouts for Microeconomic Opportunities and Quality of Living.” Paper submitted to Sustainable Building 2013 Hong Kong Regional Conference. 12 -13 September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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