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

馬傑偉與彭氏兄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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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牛棚書展聽講座,聽羅永生、王岸然和馬傑偉談「另類媒體,香港生活核心價值」(有關講座情況可看這裡)。馬傑偉借香港式雜誌的製作手法和概念入侵內地,將「生活價值」,與看事物的「眼」扣連。當然同意文字論述不可能,也不應該壟斷生活價值的全部;視覺文化之於生活價值的重要性,可能得不到應得的關注而已。

然而,問題卻是,一方面,將研究的焦點放在港式雜誌文化對大陸的同業的影響,即在概念上同意了文化動態性格。換言之,其看事物的眼光都一定程度上是從他人那裡習得來的,彭氏兄弟在香港的成名作《見鬼》,其故事的基本戲橋不就是這樣嗎?主角(李心潔飾)經過了眼角移植手術,重見光明。但主角亦隨之發現,她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事物,總之牛鬼蛇神,鬼影幢幢。查根究底,是因為主角得了一對泰國的眼;她看人所不能看到的,便是因為她看那泰國人所看。換言之,李心潔之所以能見人所不見,便是因為她得到了一雙已死的,無肉身的幽靈之眼。

要承認文化的動態特質不難,難則難在為甚麼要這說,和願意承認到甚麼地步。對,香港的雜誌操作真的入侵內地,但香港是轉口港還是原產地?馬傑偉大概不會意識不到這點,事實上香港也不一定要是原產地,才有資格將某種文化再轉往內地,只是若攪清楚香港其實有只是其中一個中轉站,我們也許更能把握這種「眼光」的意義。

馬傑偉昨天當場放了一段短片,作為大陸雜誌受了香港雜誌生產影響的「示範」。短片的內容關於所謂於七零年代出生的一代,今天已在各行各業盡領風騷,和他們對生活、愛情等的價值觀。短片以強烈的影象和聽覺語言交代他們重享受、對長久關係的普遍焦慮(亦即對短暫關係的摸拜),驟眼看,還真很香港哩。但那種不願停留,盡量瀟灑的生活觀的邏輯,不正正同樣要擺脫任何空間的阻撓嗎?從香港的百份百感覺到大陸的藍宇到英國的about a boy中的那些中產專業人士,我們真的能夠分辨其國籍嗎?與其說有殖民了大陸的眼光是一種香港的眼光,說有一種要擺脫任何地域,卻要全球游走的眼光會不會更準確一點?

這種眼光於其掠過的地方的無以填補的距離,還可以另一種形式顯現。仍是彭氏兄弟的電影,彭順的新片《死亡寫真》足以作說明。電影中,主角詠琪(race飾)生於富有家庭,沉迷畫和攝影等視覺活動。她小時候曾遭其年幼表兄侵犯,母親還要責備她說謊,留下創傷;長大後,,目擊一次事關人命的車禍,令她對死亡的形象執迷不已,不能自拔也令她痛苦不堪,過程中她才「重新發現」這種執迷與其童年的創傷的關係。卒之,另一次目擊死人的場面令她大徹大悟,希望重新做人,卻開始受到另一個對死亡同樣執迷的神秘人的恐嚇。

以攝影作看事物的中介為比喻,說明人與對死亡的關係其實存在著許多中介,是對電影其中一種讀法,可能也是比較能夠繼續討論下去的一種讀法。但電影惹人著目的地方或許存在於另一地方:其作為全球通通行證的強勁視覺聽覺語言,與劇本以至演員(差勁)的演繹能力之間,不能填補的鴻溝。看電影聽故事又要「駁故」可以是很討厭的習慣,但《死亡寫真》令人震之處,卻在於電影從感觀環節所生產的意義,與非感覺環節所產生的意義之間的極端不協調。劇本鬆散、任意的情度,以致演員無能力駕馭個別情節所需要的情緒和表情,都被導演輕輕放過了,整套電影作為一件完整作品,只能從導演處理視覺和聽覺元素極高技巧的一致性中感覺得到。

彭氏兄弟不是一出道便當導演的,兄弟一位是幹菲林調色,一位是幹剪接。在他們執導的電影裡,他們都成功的令其原來把守的技術環節變得有生命力,但在《死亡寫真》中,與電影相連的一些概念,如死亡、攝影等,卻未能在劇本中絲絲緊扣。事實上,投資此片的公司,導演、主要演員等的組合,其實都彷彿預告了要找尋電影的穩定地方身份,幾乎是必然失敗的——當然這也不是本片特有。徒在感觀的節處理得如萬馬奔騰、地撼山搖,更顯得感觀語言今天在電影工業中異常的排他性和自主性,或引申一點、難聽一點,貧瘠。

回到馬傑偉的論點,其實他好像也提及過,眼睛其實是連著許多神經線的,但他並沒有說清楚神經線是單單連著香港和大陸,還是在一整盤神經線的糾纏交錯中,眼睛可以作為一個node來透視出某些範圍更廣的現象。李心潔在《見鬼》中的那雙幽靈之眼,原來便早已預告了感觀語言今天的基本性質。可進一步承認的,從上文引述的電影例子中,眼光作為觀察今天流行文化的一種比喻概念,它固然是somebody’s eye,但這也幾乎篤定它是一種nobody’s e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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