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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筆迅:明光的軸心: 一個中產上帝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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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筆迅 (一名蹓蹥於福音派教會的基督徒)

我不是太熟悉長沙灣的教會形勢, 只覺得由長沙灣地鐵站到明光社處址的長沙灣廣場一帶都是個典型中產福音派教會人士留連的地區, 彷彿是隔鄰播導會恩福堂大樓的籠罩所及. 希望對這區有認識的朋友可以詳細分析一下這一帶基督徒的活動習性, 或許更能側視這一派信徒的意識形態.

長沙灣廣場第二期是典型的現代商廈, 升降機和大堂都非常寬敞, 走廊光線充足乾淨利落, 從五樓大堂拐一個彎, 穿過一道玻璃門, 就可進入明光社的辦公室. 辦公室除了一個小型前廳, 就只有兩個大房, 較小一個像會議室和閱讀室似的, 較大一個則是個可座三至五十人的小型聚會場, 這次打氣祈禱會兩個房間皆座滿.

聚會的開首是蔡志森分享, 主要交代自《中大學生報》事件後, 他和明光社所受的壓力. 其分析和論述的主調跟他近日回應傳媒的文章沒甚分別, 故我亦不作詳錄. 相比我從前見過他的演說, 這次的分享已算是較誠懇溫和. 他一再強調自己所受的批評不是個人的問題, 而是針對明光社所持「背後的理念」, 任何坐他這個位子也會同樣受責. 他表示誓要堅持明光社的立場, 並呼籲在場的信徒要像他一樣起來在公眾發聲. 最後以他的「運動策略」作結: 「要對付同志運動中棒打出頭鳥的方法, 就是出現多些出頭鳥」. 我聽後也不甚厭惡, 始終這個私人聚會預設聽眾皆是明光fans, 總幹事來分享「異象」和提倡「對策」也是相當合理.

繼他分享之後, 就是兩個女同工的分享, 主要是敘述近來所受的壓力, 這個軟性環節沒有太過買弄煽情, 也顯得出明光社有它基本的運作理性, 但其中一個女同工在分享如何面對壓力之時, 竟拿出一張陰晴天氣的照片, 並以此雨後天晴的影像比喻壓力中仍會得蒙神的祝福, 這叫我到底懷疑是這個同工過份品味幼稚, 還是他以為這種粗糙的感性符號可以煽動主流信徒的情緒, 又或是這失禮的表述方式正反映了她失衡的情緒狀態呢? 但無疑, 這種象徵符號在之後禱文的流傳挪用, 反映出這種中產信徒感性表述的文化資源的異常匱乏.

另一個自稱小社工的同工的論調則比較得體, 大概也是小信徒也要為神做大事一類的話, 其中也提到自己在面對「人權教育課程」事件中, 曾經多番自我質疑. 他面對社會上如此激烈的批評, 也曾懷疑自己正在賣力並出於善意的工作, 好像正在危害社會似的. 當然, 他的自處方式, 無非是得到自身陣營相關團體的支持, 如他提到自己設計的人權教育課程, 曾經得到前線牧養同性戀者的機構肯定, 另外他又拿出一封在《時代論壇》裡刊出的信, 是一位悔改後的雙性戀信徒鼓勵他們的信件, 有趣的事, 他在讀出信件時, 提到信中一句: 「雖然明光社還有一些有待改善的地方」, 而該同工就說, 當然啦, 我們也不是說我們很完美一類的話. 但到底在任何一個同工的分享裡, 縱然他們感到自己受著各方指責, 也沒有絲毫表明明光社在甚麼地方有所不足, 也遑論認罪悔改了. 這裡我順帶一題, 以我在主流福音派教會打滾多年的觀察, 公開的認罪悔改並非常見的宗教禮儀, 縱然有這樣的禮儀, 通常都會流於對個人化的罪的認罪, 極鮮有宗教組織會進行群體性的認罪. 因此, 對明光人來說, 他們的邏輯只會想到某個同工有否做錯事, 很難進入整個組織的策略與信念的反思. 他們對「不足」的理解, 多數會詮釋為個別同工在某程序上犯了過失, 並永遠無法想及機構策略上或理念上的缺陷.

接著就是關啟文帶領的祈禱, 論調也跟他平日說的沒兩樣, 不提也罷. 反之, 我覺得下一部份楊慶球牧師的講道內容更是有趣. 明顯, 這位牧師無論在經文選取和釋經進路都打造一個比先前任何明光同工更沒有反思空間更沒有相榷餘地的對立論述, 斷章取義地以耶穌的言論支持極端二元分化的世界觀, 對現時明光社受批評的狀況詮釋為耶穌犧牲受難的體現.

雖然這個講道沒有超出一般教會講壇的惡劣程度, 但要留意的是這個「信息分享」的講題是, 「教會面對公共議題的處理態度」. 原來盲目地把自己的受害者角色想像為對基督受難的認同, 就是教會「面對」公共議題的「處理態度」. 那末, 這個牧者不就正在呼籲信徒, 當基督徒在參與社會政治事件遇上挫折時, 要放棄理智地對自身立場的反思, 將一切問題的後果視為實踐基督受難的使命. 很明顯, 這個牧者的言論是比任何明光社的公開言論更為反智犬儒, 根本與魯迅描繪的阿Q精神無異. 我對這個言論的注腳是, 當教牧們在講壇上無法解釋眼下基督徒身處的困境時, 往往就會搬出為主受難的論述來填充言論的空洞, 以建道神學院院長梁家麟的用語來說, 這牧者只是以「取消問題」的方式來解決當下信徒遇上的問題。

但我認為這並不純粹反映教會內流行的犬儒主義, 我相信憑著堂堂中國神學研究院講師的楊牧師的學問, 也不至讓他耍這個低妝的伎倆. 其實這並非楊牧師個人的茍且胡混, 而是他跟本沒有能力處理這個講題. 我推斷這個不負責任的差劣講道, 正反映出一個主流教會的論述空白核心, 就是那種後結構主義者所謂的那個作為支撐一套思考系統的一個意義中空的核心. 簡而言之, 牧師掌握的神學言說完全無法理解, 詮釋, 回應, 甚至去誤解明光社現時所受的公眾批評, 更談不上斷測問題的原委了. 因為明光社現在履行的政治實踐, 是需要豐厚的神學思考去乘托, 但對於「政治參與」甚至是「公民社會」的參與這類話題, 主流福音派神學體系裡也極為缺乏相關的論述, 在福音派教會的環境裡, 「政教分離」的禁忌往往不容許信徒思考社會的政治現實, 這可以追溯至廿多年來基督教對於傳福音與社關之間的討論, 同時也解釋了為甚麼作為中大幫的神學教授龔立人可以在福音派人士中能得到認同, 因為福音派神學本身就沒有思考政治議題的空間.

其實, 這個祈禱會的論述操作跟主流中產福音派大堂會的聚會無異, 比起一些有靈恩派傾向的聚會, 這種聚會的運作較傾向古板和理性, 在宗教氣質上, 個別個體亦甚少有跟異見者對話的能力, 但為何明光社在其所謂「背後價值觀」上沒有進退空間呢? 我藉以上觀察分析其因由如下:

1. 從牧師的講道中, 見出他們對於某一套釋經觀念看得義無反顧, 簡單來說, 儘管我們不常在明光社的公開言論中看到帶有信仰成分的修辭, 這並不代表他們拒絕理性, 也不代表他們這一派信徒沒有自己的神學, 而是因為他們只有一套封閉的聖經詮釋, 而為了填充這個封閉系統的不足之處, 明光派知識份子只好在來自這個傳釋的信條規制下, 打造一批也算認真的相關學術和專業所提供的理性佐證, 但這些理論佐證本身並未有與其神學論述對話共生的發展空間, 這些理論只能作為意識形態爭逐的政治資本, 或動員和操控工具, 卻永遠無關乎一套有反省能力並處理現世問題的神學理論. 所以, 明光社的公眾表述, 只能在福音派神學對相關議題的沉默裡, 淪為一種失去信仰內涵的政治表態. 在此, 我尤以關啟文的政治哲學研究去分析這群保守知識份子學術與中產教會信條之間的協同關係.

2. 我們很容易發現明光社的公開言論往往是這套助證論述的產物, 例如, 他們常提到, 他們的言行, 是出於「真正的弱勢」基督徒, 向「自由主義世俗霸權」發聲的表述, 這套荒謬的修辭結構可以全然納入關啟文分析美國宗教政治與自由主義的關係所得的框架, 但有趣的是, 關氏的分析, 邏輯上並不能直接推演為論証現時現明光社的政治實踐(這一點我需要另文詳談). 總而言之, 由關氏政治哲學到現時福音派中產基督徒習性衍生的「明光行動」, 其中需要幾項以福音派教條為前題的推論, 才能得以成立, 但這些前題(或價值預設) 往往是如楊牧師這種缺乏理性和信仰經驗基礎的講論一樣反智的論述, 所以我認為, 明光社的「去宗教化」論述, 並非他們沒有神學前題, 而是他們的神學前題不能受到質疑, 反問, 重置或整合. 簡而言之, 他們的論述省去信仰內容, 是因為他們過份擁抱教條, 而過早放棄神學思考.

3. 我推斷他們這個唯一不能逾越的宗教教條, 其內在的意義中空核心從來無法表現於論述結構之中, 所以牧者迴避去回應當下明光社的政治形勢. 而那賴以支持明光社政治實踐的關啟文式宗教政治哲學, 就是唯一填補主流教會無法介入政治的奴才理論. 若然關氏要認真把其理論發展為一個有能力回應時代的神學架構, 必定會越過現時教條對政治議題的理解界限; 若然福音派教會敢於思考今日教會政治現況的神學意義, 亦將必無法認同明光社今日參與政治問題的方式. 如此看來, 如果我完全認同關啟文論述的政治哲學, 但我不是上長沙灣的教會, 只是天水圍某個不足五十人的小型基督教會信徒, 沒有共享他處身的中產教會階級位置, 我是可以以關啟文提倡的看法, 批評一切明光社的言行; 同樣, 若然我是一名思想嚴謹的建道神學院學生, 我的神學教育背景亦將叫我無法認同過份政治化的明光社行動.

4. 故此這裡我想指出, 如果將這陣營中的人視為一些粗暴盲動的個體, 基本上沒有挑戰到他們的立場背後的階級基礎. 他們其實下了不少功夫去論證自己的實踐, 我敢說他們亦有足夠的智力和學術資源去反省面前所面對的問題, 他們無法反省的地方, 主要是那個他們先驗地以理性論述來支撐的一套沒有思考和信仰基礎的教條.

5. 若然我們想了解並分析這套建基在政治話題上意義中空的所謂「背後價值觀」. 我們應該回望那個由幾個大宗派支撐的「香港主流中產福音派教會」的建制網絡, 而這個建制的支撐點從來就不是甚麼甚麼福音派神學論述或美國右翼思想資源, 反而是支撐著這批教會運作的政治, 經濟和文化資本. 以這個聚會來說, 牧師講道設置在祈禱環節之前, 其論述的野蠻程度則體現「宗教上近乎絕對權威」的論述核心, 當中意義的空白直接架起接著的祈禱會運作程序, 這種無根的信仰原則往往就此植入信徒的生活習性, 這都是一種權力生產意義超過思考生產意義的現況.

6. 故此, 這可以解釋, 儘管這群信徒不至於反智, 為甚麼他們沒有能力去逾越思考的界線呢? 因為這條界線, 本身就是建立在他們日常教會生活的程序習性, 其中更連結到其社群網絡, 以及一連串由想像系統所建構的符號認同. 所以, 要理解明光社的意義運作內涵, 從來就不能回避分析西九龍區中產教會生活的常規, 以至「影音使團」產品的文本內容.

7. 在這個單薄的祈禱會採訪記錄裡我無法過分誇大分析明光社背後的教會建構, 我只是就我所認識和觀察所見與近日看到的報導和討論相對照, 再一次確定明光社並非香港主流福音派教會中的激進異數, 這個壓力團體值得我們關注的地方, 反而是突顯了香港一群中產信徒, 在信仰與其社會生活的落差裡所選擇的一條「扭曲」出路.

8. 容許我用「扭曲」這個他們常用的宗教術語來描繪他們的政治理念, 他們的「扭曲」狀態, 正如他們批評敵對勢力時所指涉的宗教褻瀆含意, 明光社實踐的政治哲學, 其實在掩飾福音派的政治話題中空的神學內容同時, 亦正在褻瀆福音派的神學品質. 抽離一點看, 他們的扭曲, 是由於其一元的神學論述和教會基制無法理解並回應現代社會的種種生活經驗, 尤其是政治實踐上, 藉著東拉西扯地湊來一些學術理論和壓力團體的運作模式, 以在信仰價值核心以外遷移了信仰原初的政治素求. 我這樣理解明光社主要是看出他們的政治實踐理論和他們的神學立場本質上完全割裂的內容.

9. 故此, 我認同游靜早前在基督徒學會的研討會中所說, 明光社是一個離棄了信仰內涵, 只是盲目博取權力的政治機器. 我們不能預設明光社是在進行多元社會裡代表某個社群的一種表態, 正如我們不能認同一個醫生向病人提供會引致慢性中毒的止痛藥是合理的; 明光社的問題, 在於它已成為一個沒有政治反省能力的宗教習性所啟動的政治機制, 對社會來說, 這顯然會淪為激化社會矛盾的「激進」組織; 對教會來說, 這種扭曲的信仰實踐只會進一步障礙主流基督教會反思政治話題的動力.

10. 若然我們不滿明光社的所作所為, 我們的戰線並不應單從正面指責明光社的橫蠻反智非理性, 因為指責只會繼續讓他們在其操控的社群中生產像這次祈禱會裡的排外論述. 要瓦解這個保守的中產基督教陣營, 最直接的方法是指出他們所持的論述之間的不協條之處, 例如, 關啟文的政治哲學與普世派的政治神學的可協調性, 不比跟主流福音派的協調性為低. 又例如, 指出明光社所代表的立場, 是一群中產異性戀專業人士家長的立場, 多於一群基督教徒的立場. 所以, 作為基督徒, 若然不滿明光社的言行, 基於對信仰的忠誠, 應該主動以基督徒的名義, 指責並取替明光社作為基督教代表的位置.

小結:
或許我說得太多無以引證的觀點, 就當我來個拋磚引玉, 以讓關心這問題的各位讀者繼續考察幾個範疇的問題:

1. i)到底正統福音派神學的政治學說, 在教會講壇上流傳的政治論述, 以及明光派學者的政治哲學是不是一個一致的系統呢? 還是, 這幾個系統只是為了達到某種爭權目的而達成的不平等政治結連? 若然是的話, 儘管明光派學者如何保守, 其學術內涵應該可以挑起主流教會建制的盲點, 我們不應過早放棄閱讀並解構他們的言論(儘管他們的文章真的很沉悶). 另外, ii) 到底美國右翼基督教的形態, 是否足以用來分析這種結連呢? 為此, 我認為關啟文相關的政治哲學論文和近日基道出版的由明光派學者撰寫的「性神學」的書可窺見一點線索.

2. 為了更深入理解教內信徒的情感皈依狀態, 對香港幾個大宗派教會共有的建制生活習性, 以其共享的流行文化, 如詩歌, 電影等一類感性文本是很值得去加以分析的, 我認為從中可以看出信徒如何被某種凝固的感性信仰論述帶動他們變遷的欲望. 尤其在關於「受苦」或「順服」的主題上, 不難發現某些流行文本正在消解他們對主流教會的不滿.

3. 這方面我還是想得不太透澈, 只是覺得中產大教會的空間建設, 地區分佈, 牧養系統以及事工部門的分類, 如輔導中心, 敬拜音樂等, 都彷彿形塑著中產信徒的階級習性, 正如在這個祈禱會裡的大部份參與者, 衣著都是乾淨整齊得來又不失樸素, 言談舉止斯文有禮. 到底這些大教會的福音策略, 以及擴堂論述是否也正在生產這種一致的階級習性呢? 而這種習性又如何支撐著明光社這種扭曲的基督教政治實踐呢? 其中又有多少權力的縫隙容許那些被忽略的基督教信仰政治內涵去發揮顛覆的作用?

*附圖及著重點為編輯所加
圖為海德公園Speaker's Corner 一位傳道人,摘自Colin Gregory Pal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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