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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殖民符號的轉移─皇后掇影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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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符號的轉移
──皇后掇影五十年
陳智德

皇后碼頭是電影及電視取景的熱門場地,相關作品不計其數,皇后碼頭亦因此而聞名於外地,不少遊客先透過香港電影及電視認識劇中的皇后碼頭,然後才親身到香港遊覽。直至面臨「清場」的七月底,仍有獨立電影導演崔允信為新開拍的戲,到皇后碼頭實地拍攝,很可能是它被「切割」前,最後一次攝入電影。

影視界在皇后碼頭取景這傳統,可以追溯至五六十年代的粵語片,今天所見的碼頭在一九五三年落成,五十年代是否有這樣的取景尚有待研究,以我所見,較早是一九六零年由張瑛執導的《血淚人生》。回顧五六十年代的粵語片當然不單為了其歷史景觀的記錄,更為我們尋索殖民符號的轉移,提供反思的開端。

張瑛在一九四零年已在李鐵的電影《人海淚痕》中擔綱小生角色,戰後參與創辦中聯影業,主演多齣電影,五六年另組華僑影業公司,由張瑛自任導演所拍攝的幾齣影片,其風格多以實景拍攝來繼承及強化中聯影業的寫實傳統,如《第七號司機》中的九巴站頭及單層巴士,《血淚人生》中的皇后碼頭等。

《血淚人生》的故事講述一名工人因失業加上在損友半威逼情況下當上騙徒,一次竟騙著其外母,其從南洋回港的外母(李月清飾)乘坐駁船小艇在皇后碼頭上岸後,遭素未謀面的女婿(張瑛飾)及同黨騙去財物,事後回家才發覺騙徒原是女婿,由此引出電影故事的悲劇效果。在皇后碼頭拍攝的片段長約五分鐘,張瑛、李月清、高佬泉、姜中平等都參與了拍攝,由李月清上岸、尋找親人至走到碼頭外圍候車(候車點與今天相同),鏡頭所見除了皇后碼頭,還可見當時正在動工興建的香港大會堂高座(建至第三層)及低座(至一九六二年落成啟用)。

另一齣是一九六八年由謝賢及周驄主演的《七彩難兄難弟》,電影故事由皇后碼頭開始,主角二人一個生意失敗,一個失業,同為失意之人,在灰心至輕生的邊緣上惺惺相惜,因而開展一段禍福與共的友誼,組成了電影故事。
七十年代有楚原導演,改編自依達小說的國語片《小樓殘夢》,故事亦由皇后碼頭開始,講述在碼頭剛上岸而只有兩天假期的船員羅威(凌雲飾),在平安夜前後與新相識的女子朱麗(井莉飾)一段只維持了兩天的愛情,無根的船員,最終也在皇后碼頭與朱麗分手,結束了一段無根的愛情,羅威在船上遙望漸遠的碼頭,由此結束了電影。

電影在皇后碼頭取景除了情節上的需要,相信也由於皇后碼頭不像天星碼頭般人來人往,空間也較大,較便於拍攝工作的進行;但在另一角度看,皇后碼頭實也具殖民地都市的象徵意義,也許特別對五六十年代強調寫實的粵語片而言,電影選擇在皇后碼頭取景,除了情節及拍攝上的考慮,實也對角色的遭遇提供背景:為他們的受騙、失意或無根,提供一個可歸咎於殖民地都市的理由。

相比於《血淚人生》和《小樓殘夢》,《七彩難兄難弟》中的皇后碼頭一景出現的時間不多,但若與一九九七年由曹建南執導的《精裝難兄難弟》並觀,則對比出饒有趣味的時空意義。《精裝難兄難弟》由羅嘉良、吳鎮宇、陳百祥及黃子華主演,羅、吳、陳三人飾演六十年代的粵語片影星,俱垂垂老矣,黃子華則飾演現代一名看不起粵語片的新導演,後來被電影之神(楚原飾)帶回一九六七年的華達片廠,著他拍出一部至少有一個人欣賞的電影才能返回現代,黃子華遇著年輕時的羅嘉良、吳鎮宇和陳百祥,三人成了莫逆之交,演出一段超時空的友誼;後來黃所拍的電影無人欣賞,失意地來到皇后碼頭,剛巧失意的羅、吳、陳三人亦來到碼頭打算跳海自盡,混亂中一名小孩出現表示欣賞黃子華的電影,這時電影之神又再出現,把黃帶返現代,從此對粵語片改觀。

《精裝難兄難弟》當然具許多娛樂、誇張、簡化以至一些反智的元素,但它到底在懷舊和戲仿之餘,對六十年代的粵語片作出了真誠的對話,大大彌補了一些過份簡化的缺失,成為一齣在搞笑之餘仍可堪細味的作品。在本片的處理可以看出,黃子華飾演的新導演看不起粵語片,不只是一種口味的問題,其實也是一種殖民地的去本土和蔑視本土文化資源的涼薄眼光;當然電影未必有反殖意識,其出於保衛粵語片的尊嚴,卻透過皇后碼頭的挪用,以殖民地符號來作為反殖民的媒介,最終粵語片的重新被認知,本土文化資源(包括皇后碼頭)的重要性也重新被召回。其間電影所選擇的場景起了關鍵性的功用,不論在六十年代還是現在,皇后碼頭都成了一個時空連接的場所,連接歷史時空,作出對照,更由一個殖民地符號,轉移成為本土文化資源的符號。

保留皇后碼頭絕非懷戀殖民地,以有違反殖來責難皇后碼頭的保留實屬不公,因這碼頭已透過數十年公眾生活的使用,如渡海泳、船客上落、社會運動如「保釣號」的誓師出發與回航、一般旅行集合、垂釣休憩、遊客拍照、影視拍攝以至情侶漫步、醉客失意等等,慢慢轉移成香港眾人的碼頭;而電影,正正就是其中一種參與並同時記錄這轉移的媒介,它的參與強化了這轉移,而它的記錄則為後人提供反思社區意義的確切憑據。再有關殖民的問題,如果在具體的統治和壓迫以外,把殖民也理解為一種對被殖民者君臨的倨傲、一種對被殖民者的本土文化資源的蔑視,一種心態、一種目光;經過亦由於皇后碼頭使用者數十年的轉移、記錄和反思,在這地方仍是殖民地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再是殖民地了。

回望今天,在影視及娛樂事務管理處「電影服務統籌科」的網上「拍攝場地資料庫」中,本列有皇后碼頭的資料,屬「毋須申請」一類,只須填寫「在公眾地方進行外景拍攝」通知書,並傳真至警察公共關係科備考即可,實際運作上大概全都不須,但現在隨著碼頭由政府宣佈關閉,已從拍攝場地資料庫刪除其名。皇后碼頭很可能即將被切割,在不確定的日子裡重新安置在一片不確定的地點,它的原有碼頭功能亦不確定是否可以保留。皇后碼頭的失落,不只是失去一個毋須申請的外景拍攝空間,在香港電影史上也是一個時空連接體的失落;即不從電影而論,皇后碼頭的失落也不代表去殖,相反地,是民眾自發地把殖民地符號轉移成本土文化資源符號的歷史的失落,也就是,一種真正自發去殖的失落。

(《信報》2007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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