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看「回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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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翔

十年前的六月底,渴望逃離/缺席,我到台灣旅行,樂得耳根清靜。十年後,又在台灣。若非電視和報章紛紛製作香港「回歸」十年專輯,我壓根兒就沒有想起。好奇心作祟,究竟台灣媒體如何塑造今日的香港?沒有驚喜,都是說香港經濟經歷低谷後再起、媒體自我審查嚴重,最後來一段香港沒民主(潛台詞是台灣有民主選舉)。訪問上海遊客,打算花多少錢血拼,面不改容地答四五萬吧。

香港是個大商場

彷彿,香港本身就是一個大商場。

去年在瑞典的青年旅館,起居室內一瘦骨嶙峋墨西哥女子搭訕,得知我來自香港後,瞳孔放大亢奮地表示她愛香港,打算一遊。我問究竟,她答香港是購物天堂,恐防我會懷疑似的,搜索枯腸後竟能念出尖沙咀和重慶大廈。當她追問哪一區最方便血拼,我艱難地拒絕隨之起舞,囁嚅我不喜歡血拼不太清楚,急急借尿遁去。在台灣,類似的情況經常發生。當他她們如數家珍提到香港的景點和血拼地點,每次我都無言以對。感覺很負面,怎麼香港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家店?

在希臘北部的Thessaloniki,朋友帶我到一家大學的露天咖啡店。一月份的天氣反常地溫暖,時值考試季節,學生們呷咖啡曬太陽,頼死拒絕回到自修室。席間掛著阿里士多德式鬍鬚的政治哲學系學生,兩句客套話之後就問我:九七後香港行使哪一種政治制度?我確認自己沒有穿白色長袍後簡略回答,他接著說:那跟作為英國的殖民地沒兩樣吧。我笑,笑他一矢中的。遇到外地朋友問九七前後之差,最方便的答案是:「換了殖民主。」阿里士多德帶點自傲的口吻說民主制度和哲學是希臘的核心,我犬儒地想到奴隸和女性,還有歐盟。

失踪人口
小時候住在青衣的公屋,鄰居是唯一的左腳仔,愛插花但技術一般,所以我們要他打前鋒免得他在後場「扭甩腳累街坊」。公屋街坊很多只拉鐵閘不關木門好通風。腳痕時逐一搖鐵閘,人齊就開波。波友某天說,要到加拿大去了。我還請他帶多些正版的加拿大餅回來當手信。不是啦,他說,不會回來了。香港「好地地」的,為何要到加拿大?他不懂我也搞不懂。因為我們年少不曉得,對於大人來說,香港已非「好地地」。幾個月後他走了,木門長閉,怎麼搖鐵閘也徒勞。此後,每當有人在球場插花,我都有錯覺他回來了,喂,欠我的加拿大餅呢?

在公屋是木門,在學校是座位,九七讓課室座位添了幾個洞。

我們還是細路,沒辦法選擇走或留,很無力。那年頭,絕大部份香港人也是細路。

帶來切膚之痛的,是舅舅;痛的不是我,是外祖母。外祖母是典型的老一輩香港人,走難來香港,熬過三年零八個月,日捱夜捱死慳死抵養大四個子女。重男輕女供唯一的兒子讀書,舅舅苦讀考入大學如中狀元光宗耀祖,腳震震地爬上社會階梯,循規蹈矩結婚生子買樓。我以今日的眼光看,是悶蛋人生,玩第二人生(Second Life)的話寧可另開I.D.浴火重生。但爸媽姨媽姑姐簡直當舅舅是人辦,三不五時拿出來溫故知新。外祖母專精生產鵝肝醬般夾餸添飯,眾人總醒目地退避三舍,唯有舅舅永遠乖乖照單全收;麻將桌上舅舅總是會讀心術般,填補外祖母的「卡窿」,逗得她笑逐顏開。

所以不難想像,當舅舅決定離開香港和外祖母、移民美國,那天的菜味道怪怪──外祖母廚房的五味架打翻了。舅母本來在中學教中文,到美國後找不到合意的工作,終日困在家籠照顧小孩,鬱鬱不得志的。

不存在的起點
如果這種故事是流行曲,年代久遠形勢變遷,三十歲以上的香港人可能都遺忘了,但前奏一起,還是會哼,哼呀哼呀,旋律和歌詞跟記憶就一點一滴回來了。還記得那一段副歌嗎──英國政府「大方」贈予五百份獎品的一段?

有這段成長經驗,主權移交造成的傷口,要怎樣去看「慶回歸」?怎麼會是「回歸」呢?回歸字義上指回到本來的地方,回到起點。從大歷史來看英國政府搶了香港作殖民地,九七年物歸原主,是「歸」沒有錯。但「慶」是一種帶正面情感的動作。

從生於六七十年代的香港人的成長經驗看,對香港的情感的起點並非「對(中國的)香港的正面情感」;倒過來說比較接近事實:對香港的情感的起點包含「恐懼和排拒中國」的情感。所以,「回歸」其實是一種創作,創作一個不存在的起點,創作一幕「我們本來就對於大陸收返香港很高興」的群戲。

無論十年前十年後,我所遇到的台灣人,嘴上說香港好玩商場多、主題樂園大、經濟發展強,我怎麼不曉得調侃他她們:要不要你們也來個「一國兩制」(作為動詞)一下?我猜,他她們會「彈開」說:起肖或麥啦(台語,發瘋和不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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