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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的詭譎──兩個文化專輯.十二年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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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的詭譎
──兩個文化專輯.十二年對望
陳智德

如果把十二年前《今天》香港文化專輯與現在的《今天.香港十年》二書放在一起,未翻內文,首先吸引的肯定是那表面相近封面照片,然後你一定會被那細看又那麼迥異的巧合所震攝:十二年前是高志強拍攝宋皇臺公園之晝,十二年後有曾德平拍皇后碼頭之夜……

《今天》文學雜誌於十二年前邀請也斯主編「香港文化專輯」,十二年後的今天,適逢香港回歸中國十週年,《今天》邀約資深報人兼作家葉輝,主編「香港十年專號」,由黃子平、游靜、洛楓、羅貴祥、小西、湯禎兆、馬家輝、朗天、陳智德等作者撰寫評論,鄧小樺、關夢南、郭詩詠等約請也斯、小思、李歐梵、葉蔭聰作訪談,崑南、游靜、謝曉虹寫小說,蔡炎培、黃燦然、王良和、陳滅等寫詩,共同回顧、反思香港十年的文學、電影、教育、傳媒、政治和社會運動等議題,作回歸十年的全面檢視。

如果把十二年前《今天》香港文化專輯與現在的《今天.香港十年》二書放在一起,未翻內文,首先吸引的肯定是那表面相近封面照片,然後你一定會被那細看又那麼迥異的巧合所震攝:十二年前是高志強拍攝宋皇臺公園之晝,十二年後有曾德平拍皇后碼頭之夜。這不是全部的分別,再仔細看,在宋皇臺公園面向碑石、從照片看來距樹頂不足三四米的低空,有一架民航機飛過,正預備降落啟德機場。而在皇后碼頭右側海面,有一艘香港旅遊發展局宣傳照上,仿古卻又離古的「鴨靈號」三桅帆船,紅色帆布使它成了旅發局那紅色標誌的實物版,停靠碼頭。

二者都指向一種消失的焦慮、對歷史的疑惑,但對應面不同。前者針對九七回歸的困惑,宋皇臺固然是一充滿象徵又為現代港人所遺忘的符號,這符號實相當複雜,指向對中國的思念也指向對歸順的拒絕,在港英殖民地的較早年代更象徵著當時統治階層對前清與民國「遺民」的安撫;然而在高志強的拍攝中,更重要的對照物當是那一架正低空降落的飛機。當時新機場工程已展開,而有關中英雙方的所謂「機場會議」及其爭辯,已成為「後過渡期」港人生活中習已為常的見聞,新舊機場的交替也象徵著後過渡期的記憶以及殖民地統治的終結。在該幀以宋皇臺公園為主體的照片中,飛機為客體,但觀看或變化的焦點實在於客體,照片重心以客體為主而其意義卻指向客體的消失,因而該照在殖民地時代的末期,為宋皇臺賦予了更複雜的意義。

另一照片裡的皇后碼頭,在回歸十年後,已結合了文化保育、歷史傳承、去殖與後殖的議題,成為一種具有近乎宋皇臺般的符號象徵物,而在曾德平的拍攝中,碼頭為主體,仿古帆船為客體;照片暗示的變化是,那僅供旅客遊玩的仿古而離古的帆船,最終會取代主體。當中非關去殖,只因那文化、歷史的主體與「發展」和「市場」相背,而那仿古的暗紅色戲謔圖作為客體,卻由於配合旅遊和連帶的收益,將詭譎地取代主體,在時間上延續下去。因此該幀而以主體為重心的照片,卻在意義上指向主體的消失。

兩本書的封面照不純是景觀的不同,而是因應那政治現實引發的主客變幻面的不同,亦由此而回應了兩者各自針對的九七回歸和回歸十年,香港文化和歷史的斷裂也許亦如斯詭譎。九五年的《今天》香港文化專輯有李歐梵談論香港文化的邊緣性,也有劉以鬯從王韜談論香港文學的起源、游靜從電影《東方不敗》和《金枝玉葉》談性別政治、潘少梅談後殖時期香港的女性寫作、丘靜美論香港電影對中國形象的呈現、周蕾談論「既不是尋根也不是混雜」的「後殖民自創」、洛楓從懷舊電影論歷史、羅貴祥論吳煦斌、何漪漣論毛翔青,還有馬國明的散文、高志強等人的攝影在創作上作為一種香港文化的呈現,各方論述點和呈現方式已見盡量廣泛,但當中只有與邊緣性相關的議題被關注,其他的討論都很少延續。

在二零零七年的《今天.香港十年》,部份議題由作者自己作延續,如洛楓繼續研究電影,談論後九七的危城景觀,指出因著當今的困局,如《金雞》中的懷舊仍作為一種治療。羅貴祥仍一貫地關注少數,談論多元掩蓋下的真正少數;游靜則把多年來所關注的性別論述轉化成小說〈半透明人〉。專輯中多篇訪談,其中最能與十二年前的香港文化專輯作出對話者,應是葉蔭聰的訪談。

他提到因不同意於《今天》香港文化專輯中有關討論香港文化的邊緣和混雜論述,九五至九六年間在另一份由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化研究計劃」出版的期刊《香港文化研究》中,以「北進想像」的說法來作出對邊緣和混雜論述的批評。葉蔭聰在事後回顧,坦言當中的原由並作自我批判,最終指向由天星和皇后事件引發的本土思考,重新連繫了兩者:九七前的邊緣和混雜論述,原與回歸十年後的本土思考弔詭地相連。

從文化評論史的研究上,當年的《今天》香港文化專輯和《香港文化研究》北進想像專輯以及後者對前者的批評,固然是值得研究的一椿「學案」,有待日後學術界從思想史的角度再作探研;而由這訪談和《今天》的香港十年專號,我覺得更具意義的,就是葉蔭聰提出九七前的邊緣和混雜論述,與回歸十年後的本土思考的連繫,這也許更值得我們深思,這猶如十二年前的封面與今天巧妙相近又迥異的消失景觀,是當中真正具延續性的議題。

本土的抗爭和危機,不全是文化問題,周思中和黃守仁從社會運動的角度作出論評,因「本土」的社會意義已由於不具市場價值而摒除考慮,社會抗爭部份所爭正是當中以市場決定一切的政策,許多市民被邊緣化而無從自主。九七前的本土,多少針對著香港與中國內地的分野,今天的本土,針對的是香港本身因應市場需求而自我非本土化的取向,回歸十年,政治層面上沒有去殖或解殖,卻由於經濟轉型、中國堀興與市場需要而引致了「去本土」。
九七回歸對應著文化斷裂和香港身份認同,邊緣、混雜和抗衡可能是一種出路。今天回歸已十年,因著香港內部本身的危機,「認同」與否再非文化上的抗衡點,卻成了經濟和市場下的必然;「本土」成更弔詭的論述,如有一種邊緣,已不是香港本身,邊緣已轉向「本土」的論述本身。

針對九七回歸的身份改換,朗天〈奪面.換位.安蒂岡妮〉一文有精僻說法,析述了有如吳宇森電影《奪面雙雄》(Face Off)的變面和移位的文化處境,正有效地指出當中的政治詭譎,並不如官方敘述或傳媒的角度般簡單。在臨近回歸十週年的一段日子中,電子傳媒、雜誌和民意調查機構常喜歡以問卷或走訪市民「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人」來作簡單歸納,而問題的背後預設其實就是一個陷阱:無論答「香港人」、「中國人」或「中國香港人」都能引出簡化的推論,答「香港人」就是沒有國家認同,答「中國人」或「中國香港人」就表示認同了中國:啊,原來回歸之後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人上升了X個百分點呢!

借用朗天提出的《奪面雙雄》中身份、臉皮與內在性格的考察,「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人」調查只是一種變換臉皮的神話。對這種神話,二零零二年的《無間道》不是已預早地予以拆穿?《無間道》對身份的戲謔式播弄,連齊澤克也在《有人說過集權主義嗎?》一書裡作過分析;對於香港在身份上的詭譎處境,只須稍加考量的導演都能拍出像《無間道》這樣將身份問題轉化為商業元素的賣座電影,雖然我也受不了不斷穿插其間的「心理醫生」與「病人」情愛故事(臨床心理學家在專業上不會和面談者戀愛),但也承認至少《無間道》二集在身份問題上具有撇清了商業煙霧後的特立回應。

十二年前《今天》香港文化專輯談論身份的尋根、邊緣或混雜以及創造上的可能,不是拒絕回歸,而是拒絕簡化的「變臉」式結論。二零零七年的《今天.香港十年》拆解「變臉」之後的身份、支離破碎又經過「保育」、「復修」或「原址重置」的本土,可有一種相對殖民統治來說比較自主的可能?答覆或問題的背後可能仍然詭譎,十年過去,由殖民地到一國兩制,由《奪面雙雄》到《無間道》,也由宋皇臺低空的飛機到皇后碼頭停泊的仿古董帆船,由《今天》香港文化專輯到《今天.香港十年》不只是兩次文章的集結,更是九七回歸前後對香港身份和理念價值的兩次檢視,二書及不同作者各自回應了不同的問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對那「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人」這樣的詢問,回以拒絕簡化的答覆。

(《明報》世紀版,2007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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