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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德學院的詩人們

達德學院的詩人們/陳智德

何福堂會所馬禮遜樓在二零零四年被列為法定古蹟,也是目前屯門唯一的法定古蹟,它最受矚目的歷史在於它曾為達德學院的主樓,是一九四六至四九年間,中共在香港建立的一所大專學府,原址本為抗日名將蔡廷鍇將軍的別墅「芳園」。因國共內戰關係,內地學者文人一時雲集香港,不少都來到達德任教或演講,社會科學方面有千家駒、鄧初民,文史方面有鍾敬文、黃藥眠、夏衍等,應邀到校演講的作家有郭沫若、茅盾、曹禺、葉聖陶、歐陽予倩、臧克家等。一九四九年港府以「訓練學生搗亂治安」及「政黨集會之所」為由取消該校註冊,因而被迫關閉,但其時許多學生已返回內地遊擊區參與秘密工作及武裝鬥爭。

無論在教育或政治層面,達德學院的歷史都有特殊意義,這方面小思、羅隼和鄭官哲等諸位早已為文談論過,這裡擬從一首新詩開始,談論達德的文學意義與社區連繫。達德師生生活簡樸而理念豐盛,部份師生入住宿舍紅樓和白宮,亦有許多住進附近民房,以至道觀「道德會」(即今天的善慶洞),除了正常課業和學習班,因校舍面臨青山灣(七十年代填海發展成今天的屯門市),亦鄰近村舍,學生們經常到海灘和新墟附近小飯店及士多蹓躂,與當地居民建立連繫,四九年初新墟茅屋大火中,由百多名達德學生合作撲滅,達德師生的理想及與青山灣地方的連繫,記載於當時的《華商報》及學生自辦刊物《達德青年》和《海燕》等,另有一首新詩發表到上海的詩刊,是目前所見最早描述屯門新墟的新詩。

二零零三年我編選《三、四○年代香港詩選》期間,葉輝先生借出兩冊一九四八年間在上海出版的詩刊《新詩潮》,裡面有一首詩作〈新墟呵,新墟〉,作者盧璟,末段署寫作日期和地點為「一九四八年一月香港青山新墟」。我讀後很感驚訝,三四十年代不乏寫香港之作,大多集中描寫都市,並以此強調殖民地的罪惡,寫新界的很少見,我馬上覺得這詩應該入選,但遍查資料不見作者來歷,只猜測是當時達德學院的學生,卻苦無確切的記載,直至詩選即將赴印,很無奈地在作者盧璟一項寫上「生平資料不詳」。
詩選出版差不多一年,我在研討會上結識了同樣研究新詩的張松建先生,那時他為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博士生,正計劃到中國內地訪問多位老詩人並蒐集原始材料,我託他代查盧璟的身份,由他提供的線索,證實了盧璟為達德學院學生俞百巍的筆名。

俞百巍(1928-1996)原就讀於福建協和大學西語系,抗戰勝利後因參加由中共領導的學生運動而離開學校,四七年夏天來港,經轉介入讀達德文哲系,在港期間曾以不同筆名在《華商報》和《群眾》等刊物發表文章,四八年五月返回內地進行「秘密工作」,曾任中共江西工委南昌特派員及南昌特委書記等職,四九年後曾任貴州省文化局副局長,也從事舊詩創作和貴州地方戲曲的研究。

〈新墟呵,新墟〉描寫新墟士多辦館的面貌,售賣糖果、美國罐頭、仁丹、十滴水,還附設飲食部,詩歌承接三四十年代左翼文學具意識傾向的寫實作風,不純然為景觀的記錄,相對於都市的明顯對立面,村舍較少批判點,於是本詩細寫來自都市的商品,又強調負面事物如不衛生的環境,再透過強調時間上的慢:「它的血流得很慢/它沒有夢想」來暗喻它的落後和缺乏政治覺醒,由此也隱含了作者的意識傾向。這詩對新墟沒有明顯的批判,亦非認同,而是帶著暗暗的貶抑,作者提到內地也有類近景觀,似乎想把新墟與內地村鎮的相關事物連繫,詩中的「它」一直都是指新墟,末段重複起首時的「慢血」意象:「它的血流得很慢很慢」,最後再以「而且,它不安地沉睡著……」收結,指向一種改變和救贖的等待。

另一位達德學生張壽頤,四九年初以村夫為筆名,在《文匯報》發表〈香港夜景蹓躂〉一詩,寫都市的罪惡景觀:「洋樓築在木寮的近邊……樓之上狂歌醉舞/樓之下呻吟輾轉」,以對比手法表現典型左翼詩歌精神的都市批判形式。相比於都市的罪惡,臧克家到達德演講後所寫的〈自由.快樂──達德學院歸來〉,則以達德為釋放理想的所在,一切的顧忌和壓抑都被達德學生的熱誠所消除。

達德師生不單在香港青山留下足印,還留下演講記錄、照片、文章、詩歌,記錄已消逝的景觀,相關的文學作品顯示他們對社區有參與、有關懷亦有批判,對達德的記念是一種歷史的記念,也是一種關係、情感和理想的記念。

無論何時,往達德之路都是一次歷史之旅,達德學院關閉後,芳園由倫敦傳道會購置,易名為何福堂會所,以紀念香港首位華人牧師何福堂,達德主樓改稱馬禮遜樓,作為教堂及神職人員宿舍。六十年代初,會所業權轉移到中華基督教會,何褔堂書院成立後,馬禮遜樓曾用作校長、教師及學生宿舍,故該處對教會及何褔堂中學師生而言都另具意義,此外在《香港古樹名木》一書記錄了馬禮遜樓門前的一棵百年老杉樹,它亦見證由芳園、達德學院至今天的變遷。

一九九七至二零零六年間,我先後在屯門嶺南大學修讀碩士、博士以至在中文系任教了接近兩年,從旺角乘坐67X巴士途經何福堂中學總不禁多看幾眼,也曾獨自入內流連。二零零五年春天的「中文創意寫作」課堂間,在梁秉鈞教授主催下,邀得歷史系的劉智鵬教授導引學生作一次屯門歷史之旅,再有機會到訪達德,覺其歷史與理想的魑魅仍未散,只是昔日的達德學生以學府為理想堡壘來對照都市的罪惡,今天這種對比恐再無存。

(《明報》世紀版,2007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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