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承傳之必要

承傳之必要/陳智德

文化承傳的意義是什麼?教育者除了技能和思想傳授,還可以作什麼?小思新著《一生承教》,以承傳的意義貫徹全書,其中〈理想的真世界──新亞教曉我的〉一文由錢穆先生六十年代在新亞書院的月會演說談起,特別提到在新亞、崇基與聯合三院合併為香港中文大學之年,錢穆決定辭去新亞校長之職,在當年的畢業禮上,說了一番「表面淡然,內裡卻千軍萬馬」的明志之詞。由此明志之詞,紀念所學,也指向當世大學教育承傳意義的再思。

在那風雨飄搖的年代,錢穆提出理想真世界與現實俗世界同為人生的真實,這兩個世界應同等重視,小思引錄了錢穆先生演說中有關理想世界的重點:「我們該在此現實俗世界中,建立起一個理想的真世界。我們都是現世界中之俗人,但亦須同時成為一理想世界中之真人。」再提出錢穆在演說中詳述了虛雲和尚每到一處,創新一寺,然後功成身退、為而不有的理想世界中的「真人」行狀。在文章後半段,小思把錢穆所言,放回當時脈絡之後,再從今日檢視、承傳其義,她針對當世問題寫道:「眼看世道愈來愈亂,背離正道、似是而非的聲響,變成最強音……現實俗世界已紛亂無比,理想真世界愈行愈遠,我難免驚惶軟弱。」可說是為錢穆六十年代所言,再賦予面向當世的意義,重思教育精神及理想世界的實踐與平衡,而她的「驚惶軟弱」,也許代表來自錢穆年代的理想真世界的失落,它的難以實踐,已再非個人選擇的問題。

在文章的結尾,小思總結出「新亞精神,不是新亞獨有,是屬於人類社會的。」由此〈理想的真世界〉一文從作者所承教的「新亞精神」開始,卻又擴闊了原先所論,不是一校一時的問題,她對「新亞精神」的懷念不只是對一個消逝年代的懷舊,也不只是校友情誼或師長教誨的紀念,而是提出個別「精神」理想的共同性,以至理想實踐的公共意義。

〈理想的真世界〉寫於二零零六年,香港的大專教育問題,與錢穆時代當然已不同,今天各大學面臨的是國際化、轉換教學語言為英語、擴充外地生比例、擴建發展校園,其實是爭資源以至迎合全球化市場暴力的問題,部份表現出漠視以至切斷香港長久累積的學院文化的趨勢,這種為招徠外地生的「國際化」最終可能適得其反。錢穆所言的理想真世界,放於當世語境或所謂趨勢中,無疑更見孤單,卻由此為原書所談論的承傳問題注入新的反省。〈理想的真世界〉一文的前賢其實不空談理想,面對六十年代重實利輕文化的殖民地建制力量,錢穆因而提出俗世現實與理想追求同等重要,現實限制必須正視,但在理想的底線中,始終堅守必不放棄的所在。際此新一波的大學教育風雨飄搖之時,這聲音仍是擲地有聲之詞,而小思文中所強調的公共性,亦擴闊了它的涵蓋面。

或許這就是承傳的意義,承傳本不為順應任何趨勢而服務,承傳不只是一種學問的傳習延續,更應是一種理想追求、處世標準和人格高度的延續。承傳本身可能也是一種難以踐行的理想,唯它不獨是理想主義者的事,而是在現實世界中應有的拔高標準,至少是一種平衡,使個人在俗世現實的眾聲中,免於無從、失去所守所恃。可以預見,承傳不是請客吃飯,承傳對承接者有一定要求,也許還是一種壓力,小思在〈朗朗校歌聲中〉一文提到在錢穆先生追悼會上,唱至「手空空,無一物」時泣不成聲,透過描述一代人的離去、下一代成長中新的考慮,提出作者所哀不單是人物的消逝,而更是對承傳的無力、軟弱和限制,當承傳的力量落空,「手空空,無一物」的歌聲便由追尋理想的形態變作理想真空的現實,承傳的落空,才是悲哀的所由。

早前讀到舒非的〈小思和《承教小記》〉一文,才知《承教小記》原打算由三聯書店再版,但遇到些波折,最後小思決定重新編訂全書,增刪大部份文章,以《一生承教》之名出版。待讀到本書,頗有感波折裡的造就,因重新編訂相近主題新舊文的特定組合,《一生承教》之義已從原書擴闊出。

《承教小記》原於一九八三年由明川出版社初版,所收文章大多作於七八至八一年間,八六年由華漢文化再版,九零年再增訂三版,其後再有四版至六版。明川出版社初版設計雅淡,封面由馮康侯以隸書題書名,下蓋篆印,套朱紅色印刷,不另加其他圖樣,凸顯灰綠凸紋厚紙質感,明淨的設計清雅而莊重,最切「承教」的意蘊。

《一生承教》分為「承教小記」、「這樣日本」和「舊時衣冠」三輯,新增的文章許多都是九十年代以至零六至零七年間所寫,包括「承教小記」中的〈理想的真世界〉、〈朗朗校歌聲中〉和〈永世師徒情〉等篇。全書近三分一篇幅,都是小思為一生中所遇見的不同承傳者造像,承傳有點近似乎理想,不同的是,理想只有崇高的一面,它永遠相對於俗世界,而承傳卻是理想與俗世的結合,它既對抗斷裂、承接理想,又同時充滿著無力、軟弱和限制。

承傳針對的是斷裂,而斷裂是有多種環境因素使然,在廣泛的背景中,五十年代來港的教育者是針對殖民地的無根和異化,冀望以文化承傳作某種抗衡。在〈沒有歷史感的城市〉一文中,小思還寫出另一種斷裂的形態,它不是外來者的抹煞或禁制,反而是傳習者自行選擇放棄。該文談論八十年代的中學會考中國歷史科分甲乙丙三組,許多中學師生因感丙組現代史部份內容繁雜,往往請求甚至爭取放棄教讀,就這樣「自願地」放棄了現代史的教習。七八十年代成長的香港學生,幾乎以「會考中史科不及格」為榮,甚至是可以炫耀的,這當然有時代因素使然,但一代香港人對中國和香港史認識的偏頗和貧乏,不正於日後得嚐惡果?承傳之必要,願在此確切地套用小思〈理想的真世界〉一文的結語,略作變化地結束本文:承傳的精神,不是教育者獨有,是屬於香港社會的。

(《信報》2007年11月3日)

回應

香港中史教育既係屎片

我覺得此文有一點作者是忽略左,就係香港以至中國既中史教育,基本上都係害人既屎片,暫時只見台灣近年既歷史教育有所改善(之前果套都係為三民主義/蔣氏/神化中華民族而服務,呸)。

害人既,唔只係殖民地與過度(短視)物質主義,而係教育制度與教材/教師本身都有參隻腳落去。


插個花:台灣有些社運人士視民進黨為障礙(國民黨都是),其根結並不是民進黨在當官之前不參與社運,也不是民進黨一當政就反過來壓制社運空間,而是因為民進黨本身有很成熟的歷史與文化論述,台灣要組第三勢力挑戰國民兩黨,錢不及國民黨多,論述力不及民進黨強,就只能淪為小黨甚至消亡

這與文化承傳有乜關係?台灣民進黨與香港民主黨都好大程度食老本,但根本分明係,民進黨有能力做得到文化承傳,佢唔只食左黨外個大老本咁簡單,而係講到‘台灣人’係乜野,令台灣人可以有自己既根。佢套論述大家可能唔喜歡,但起碼俾左個選擇。反觀香港泛民就無乜歷史論述,頂多只係依靠已有官方既中史論述(可能因為張文光司徒華主導關係),咁香港人視中史肥佬為榮,實在半點不過分。

教材和制度和教師

那只是由”沒有歷史感”延伸出來的說法,中史教育問題相信是另一更複雜的討論。
過去香港中學的歷史科,教材和制度都不理想,但以我所知,台灣的大學,曾幾何時,大一至大二必修現代史、憲法還有國父思想,教材大都造成反效果。我想說,教材和制度很難理想,但有時也會有用心的教師,帶學生思考比教材複雜的內容,達到制度都不預期會見到的效果。
香港的中學有這樣的教師嗎?還是有的,但至少要有機會或平台讓他們發揮。
八十年代的中史教育,教材和制度都很差,但教師有較多空間發揮,也有特立獨行的教師,說出不一樣的內容,以至激發學生往課程以外尋索
歷史或文學課程大多平庸,但起碼是一種承傳的機會或可能
穩紮的論述,相信也建立在承傳之上。

承傳些什麼﹖

你地成日話要承傳中國文化﹐咁到底這個中國文化本身是內容有什麼﹖還是這是只是一個空洞的標簽﹐你地喜歡貼在那些內容上也可以﹖

學生除了要承傳外﹐更加重的要是學懂批判。學生學習中國文化的最主要目的﹐不是要承傳什麼全部照單全收﹐而是學懂如何去批判中國文化﹐去蕪存菁改良舊有的中國文化﹐創造出更好的新中國文化。

若果承傳是一種理想追求、處世標準和人格高度的延續﹐那麼就無要要標榜中國文化的承傳了﹐除非你認為只有中國文化才是理想追求、處世標準和人格高度的延續。難道西方文化就是沒有理想﹐不是處世標準和人格低嗎﹖

RSS f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