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李滄東用了《密陽》這個名字,除了因為故事發生在南韓「密陽」市之外,密陽也可解釋為「秘密的陽光」(英文名亦根據此譯為Secret Sunshine)。陽光所及之處一切盡入眼中,現在陽光卻躲藏於秘密的地方,照耀暗處,令原本不為人知,人不想知或不肯知的漆黑角落重見天日。哪裡是秘密的地方? 電影將現今人際關係的淡薄,對宗教意義的質疑,從大家身邊日復日發生卻視而不見的社會暗角,拿出來給陽光照射。
當今社會疏離冰冷
李滄東擅長以小人物的生活,側寫大社會的冰冷,人與人之間的疏離。首部作品《生死邊緣》(又譯《黑道初哥》)呈現出社會恐佈的一面,主角服畢兵役後,失業多時被逼加入幫會,最後遭其頭目殺死,從而寫出士兵保衛國土後,重投社會卻找不到工作的荒謬狀況。其後《薄荷糖》追溯自殺男主角其一生,藉此凸出廿年來南韓社會種種光怪陸離的現象。到了《愛的綠洲》,以剛獲釋出獄的男主角戀上痙攣女主角為經,被世俗眼光歧視的遭遇為緯,交織出一幅悲劇的羅網,罩著無情的社會,為這班社會邊緣族群向大眾喊出控訴的哀號。小人物在社會生活時處處碰壁的故事,往往就是李滄東作品描寫現今南韓社會的題材。
人人都是共謀者
最新的作品《密陽》,電影繼續描述變態的社會,人際間互相猜疑、妒忌、欺騙 ─ 申愛(全度妍 飾)不理父親反對嫁給死去丈夫,從此不相往來,校車司機和女兒你拉我扯無禮的態度,金宗燦(宋康昊 飾)和同事色瞇瞇恣意挑逗女性,加上服裝店老闆四處講是非,口不擇言,這樣扭曲的人際關係只屬都市的冰山一角。如此的社會,再沒有誰能大聲地說自己是無辜,自己是受害者,人人都是共謀者,試想如果申愛不是逞一時之快,在朋友面前撒謊,誇稱自己買地投資,她的兒子又怎會遭綁架勒索後撕票呢? 在變態的社會,受害者同時是幫兇,彼此的界線早已模糊不清,你我播下來的因,最後只會種出自一齊承受的惡果。
父子/女關係的對照
《密陽》裡出現了不同的人際關係,無父的關係表現出現今一代與上一代的割裂分離,現今一代成為人際關係虛無的一代。申愛漠視父親的意見而離開,其子失去父親,以及校車司機和女兒吵鬧不和,皆可視為無父關係的象徵或延伸。此關係帶來的空洞不安,要藉著信仰與上帝建立關係(天父和子女的關係vs.無父的關係)來嘗試填補。起初故事的確指出基督教可能是解決社會不安的良方,其後申愛喪子令故事轉入質疑基督教內涵的思考空間。
基督教淪為工具
自從申愛痛失了兒子後,傷心欲絕,久久未能撫平內心的創傷,基督教便成為她心靈的避風港,讓她在悽愴飄泊的人生海洋上暫時舶岸平息。然而,基督教落入金宗燦手中,成為追求申愛的工具;落入街坊手中,則成為逃避出席奶奶葬禮的借口。縱然許多人仍然真心真意看待自己的信仰,但電影指出宗教已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已淪為某些人的工具。
質疑宗教的意義
電影最精彩是申愛到監房探望兇手的一幕,導演拿捏恰到好處,不溫不火質疑基督教兩項主要的觀念:寬恕和救贖。兇手每日祈禱讀經,感覺如陽光照下來溫暖,身心安逸,表示上帝已經赦免了他過往的罪,他得到了救贖。申愛欲哭不得,內心在寬恕如否間掙扎。她沒有主動提出寬恕,兇手卻一句說話就表示,自己得到救贖,自稱得了上帝的寬恕。雖然兇手受到法律制裁,但上帝是否有權既使你失去兒子又要你寬恕兇手? 一句說話就可以得到寬恕救贖,人還可以做甚麼?
宗教無力改變都市人的心靈
申愛不再信任宗教,用犯罪挑戰上帝,以宣洩不滿,尋求心靈的出路。申愛在露天佈道會播放從唱片店偷竊得來的唱片,歌詞不斷重複「說謊」,與信徒祈禱的聲音重疊。宗教是一場大話,這場戲交代得清清楚楚,是她挑戰上帝的第一步。第二步她直接挑戰上帝在信徒身上的力量。她稍花唇舌就能色誘藥房的男東主,縱然男東主最後懸崖勒馬,但多年的信仰也枉然,竟經不起一時的考驗。她成功挑戰上帝,也許同時說明了上帝可能也改變不了當今都市人的心靈。
申愛曾經在片中切蘋果吃和剪髮,吃蘋果有吃禁果的象徵,而剪頭髮可解讀成放棄上帝的榮耀,(見哥林前書十一章15節:女人有長頭髮,乃是她的榮耀,因為這頭髮是給她作蓋頭的。) 這兩幕提供了挑戰上帝的另一個角度的解讀。
宗教既淪為工具,失去了原本的意義,都市人之間亦依舊疏離,陽光只會照出像申愛一樣,飽受精神困擾的身影。陽光雖照射進了暗角,四處光明,也改變不了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