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黃幡故事探源

黃幡故事探源/陳智德

昔時灣仔以皇后大道的洪聖廟前一帶為海岸線,洪聖廟即大王廟,因其得名的大王東西街一帶,在香港開埠以前已聚居著眾多蒙受福祐的漁民。我對黃幡說,想聽聽浪的聲音。黃幡隨即就說,你要聽嗎?浪的聲音也就是勞苦的聲音。十九世紀中葉英商顛地在灣仔海岸興建碼頭和貨倉,除了鴉片販賣,亦有經營茶葉貿易的船隊來往於汕頭和廈門,故而僱用從汕頭和廈門來港的潮汕藉華工,顛地在春園街一帶建造春園別墅,華工則聚居於大王東西街及船街附近,汕頭街和廈門街為洋行的西界及貨倉。

這只是它早期的痕跡,保留了一點在街道名稱之中,二十世紀的灣仔再由填海及水兵的活動而一再改變形貌。那麼,黃幡是何時開始居於灣仔呢?他猶豫不答,說要帶我們到他昔日住處,只見整條街所有店舖俱已結束營業,閘門深鎖,居民遷出,白天也如同鬼域。低矮樓房窗戶全都緊閉,一格一格的框內,昔日防範風暴的膠貼卻猶在,一組一組劃著交叉,好像不斷搖頭,否定外來者對它的觀察;但住在屋內的人望出窗外所見,還不是劃上交叉的世界?它象徵著錯誤還是抹煞?還是一種自我否定?

不,這不是自我否定……黃幡有點激動,風吹過他開孔的身軀,預見了近乎自戕的對風的抵抗及其苦楚。風是一種暴力,但曾幾何時,黃幡與他的朋友可以在樓宇間並排而互通的天台間放風箏。黃幡居住之處,以前是一整條經營喜帖印刷業的街,這彷彿也是香港店舖一貫的生存模式,以同類為集結,我們有賣體育用品的花園街、賣電子零件的鴨寮街,批發時裝的長沙灣道、賣五金用具的新填地街、賣模型的廣華街、賣碑酒的蘭桂坊……集結皆非一日之事,它們由生活慢慢積累,由使用者共同創造,分享本身的共名及文化資源。

為什麼黃幡熟知許多地方歷史?他建議我讀《歷史的覺醒》裡面的一章〈灣仔:尋求認同〉和《環頭環尾私檔案》中的〈灣仔:吾土、吾鄉、吾民〉,新近的事亦可參《黃幡翻飛處》,但除此以外,還有黃幡自己的故事。黃幡的上一代來自中國內地,身逢戰亂之世,上一代實在沒法選擇,他們無奈地來到香港,不喜歡這地方,也從不感到安穩,就像四十年代黃谷柳《蝦球傳》中的小主角,來到灣仔找朋友,夜了卻不知可以睡在何處。他被別人欺負後,跑到當時為墟市的修頓球場:「這裡是一個奇異的世界:在這裡活躍的人是兒童、少年、壯丁、少女、少婦……難得看見一個老人。在這裡,饑餓的魔鬼跟隨著每一個人,追逐著人堆中的失敗者。」後來他走到海旁,再乘電車往筲箕灣,下車後,「經過一條像祖國內地縣城一個式樣的小街,兩旁有矮矮的店舖」,祖國形象的錯覺帶來一點慰藉,但他始終找不到要找的友人,更遭受驅趕,最後於一處海邊覓得一所空置更亭,在那裡過了一夜。

沒有自己的空間、沒有歸屬、被驅趕、住在臨時居處、幻想回到祖國,這就是你們上一代的處境?但黃幡說,還有更差的,關於尊嚴、價值和身份的掙扎。他的說話讓我想起張愛玲《沉香屑:第一爐香》的末段:「後面又擁來一大幫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的亂擲花炮,瞥見了薇龍,不約而同的把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星趕月似的飛過來。薇龍嚇得撒腿便跑,喬琪認準了他們的汽車,把她一拉拉到車前,推了進去,兩人開了車,就離開了灣仔。……車過了灣仔,花炮拍啦拍啦炸裂的爆響漸漸低下去了,街頭的紅綠燈,一個趕一個,在車前的玻璃裡一溜就黯然滅去。汽車駛入一帶黑沉沉的街衢。喬琪沒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見,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由的那隻手摸出香煙夾子和打火機來,煙捲兒銜在嘴裡,點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凜冽的寒夜裡,他的嘴上彷彿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花立時謝了,又是寒冷與黑暗……」

走過熱鬧繁華的灣仔墟市,在新年的花炮與華燈之間,薇龍認清了自己只是被標認作消費品的獵物,喬琪的一點反抗和點燃自我的行動,亦很快成了徒然。上一代對香港的負面描述不是偶然,只要稍稍在官方以外的文獻去尋,就會讀到更多:侶倫《窮巷》、趙滋蕃《半下流社會》、劉以鬯《酒徒》、舒巷城《都市詩鈔》,一個一個沒有歸屬、被驅趕的、臨時的,以至失去尊嚴、被壓迫、標籤化、被矮化或工具化的故事。

歸屬和認同的過程何其漫長,上一代不願居港,渡過悠長的互相爭吵、互相憎恨、冷漠與勞苦的生活,終於也落地生根。許多年後,他們的下一代卻為難得建立的歸屬和認同作抗爭,黃幡與街坊自發組織規劃方案,又在狹小的街道之間揚起黃幡,寫上抗爭標語,要把這裡發生的事告知所有人。直至挖土機開始動工清拆利東街唐樓建築群店舖,在十月初反清拆的燭光集會上,黃幡找來一個一個已離去的街坊,述說各人不願離去的故事。

什麼是自主,我們都深切理解,但什麼是土地?因著土地,我們得到自主,但也因著土地,我們失去了自主,它已由生活載體,變成一種弔詭的概念。集會至十時結束,我遙向黃幡說一聲再見,也不在乎他是否聽見,接著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從集會所在的利東街尾往另一端走,仗著微暗街燈,仍見眾多店舖已被掏空,只覺那挖空的部份,自己也有份。

笨重的挖土機甚至停在店舖內,它好像也挖得很倦,要好好休息,想不到它所破壞的店舖也收納了它。不遠處一位護衛員坐在街燈下,守衛工地的倦意使他變作喬琪,他點一根煙,嘴上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只吸啜一口,那朵花即時又凋謝了。我一步比一步更快地想離開這條街,想藏匿,想喝酒,不知那是不是早到的幻覺,在街口又看見翻飛的黃幡,但兩邊的繫繩已鬆脫,或是被解開了,眼看黃幡就要掉下來,它忽然變作一具風箏,可是線已斷,風箏原在手上,連繫悠長的歸屬和認同,線斷了,不知再被驅趕還是被標認作可定價的、可接近也可拋棄的消費品,線斷了,那麼就遠遠的飄落吧即使它所抵抗的風向,總朝向理念的反面。

(《明報》世紀版,2007年12月6日)
---------
附錄:
灣仔老街(之五)
陳滅

(一)

走過語言與人面彎曲流淌的路
店鋪逐一降下鐵閘如簡短吐露
無聲與響亮的金屬聲都只一擊
仗一盞燈報販售賣昨天的消息

好像詩句繪畫帶我們遠離買賣
報紙標題一句句又拉回這世界
家被擴大了嗎?像一列相接樓房
又再掏空住在逐一蠶食的內在

節日裡重聚問一句社群的對答
低矮樓房轉一個彎就可以看見
幽暗店舖鐵閘內有一架挖土機

遠去人面語言像孩子下課歸來
挖空動作使機器也受了傷,累了
它也歇在它所傷害的店舖體內

(二)

深夜,鐵閘們會替代離去的人
以金屬撞擊的聲音彼此相噓
已勝過被分化的漸遠的人們
朋友,只一點餘光在街角照亮
喚一聲倘若僅餘的溝通,說一聲
那怕只一聲問候或離別前一語

都沒有都沒有都變作這都市
轉身不自覺止不住向天空奔往
店鋪像語言一關閉就不會再開
像酒醉者我的笑不是真的笑
已失控的手一揮就灑落了
一張一張無重的快樂紙幣

數不清它的面值只焦渴地兌現
斑駁地圖重建裡重繪已貶值的再見

(《明報》世紀版,2007年11月4日)

回應

舊區重建

政府在舊區重建中打著的是改善居民生活的旗幟,但是,店鋪結業了,店主無力在高昂的租金下重新營業,店員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工作。居民失去原有的房子,失去原有的居所,失去大部份家具,學生也可能失去他們兒時的玩伴,失去同學,失去日日碰面的老師。試問心不甘情不願被逼搬離的人,飄浮到遠方,真的可以改善生活嗎?
如果每個人都不發聲,黃幡的故事還會繼續演下去。

舊作

詩人還有兩首灣仔老街的詩刊於明報2005年5月15日,收錄在《咖啡還未喝完─香港新詩論》,頁161-162。

RSS f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