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初中英文戲劇課時，最享受學生最投入的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劇中主角在短短4天內經歷了邂逅、結婚、私奔、殉情，驚心動魄復令人如癡如醉。在原著中，羅密歐極其量不過17 歲，茱麗葉則只有13歲，恰恰跟我的學生年齡相若。他們驚訝地發現，400 年前的愛情是可以如此激烈的。

文：甄拔濤

回到眼前的世界卻沒有那麼浪漫。幾日前，一14歲少女在家中產子並把他拋出窗外的新聞，一如以往引起社會哄動，大眾認為不可思議之餘又慨嘆世態炎涼。我想到的不是這類道德恐慌的嘆喟，是她當時在想什麼，她是否過於恐懼，所以一直沒有接受自己懷孕的事實？因為否定了自己懷孕，所以生產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於是在驚惶失措下把嬰孩拋出窗外？這樣的推測，好匪夷所思，但別忘了我們都生活在假想真實（Virtual Reality）的年代。我們每天上網、看電視，經驗五光十色的奇觀影像，可是，我們怎麼看待這些視覺經驗和自身的聯繫？可記得我們在電視上目擊911時，不都因為驚慌過度而曾經懷疑那不過是虛構的影像？年輕一輩接觸虛擬世界的時間，往往比成年人多。他們在online game中殺人不是真的、結婚不是真的、在MSN對話的對象不真的，所以現實生活中，欺凌弱小的行為不是真的，被欺凌者的痛苦不是真的，自然懷孕生產也不是真的。誕下的嬰孩，在她眼中，只是一件恐怖的物件，絕不是我們一般人概念中兒子，所以，丟棄，是再自然不過的。

保守青少年

　　據報道，為了追查「經手人」，警察調查少女的多名男性朋友。這樣的報道，恰巧加上之前發現17％青少年接受一夜情的調查，最易叫人下一個結論：「時下青少年性觀念開放。」以我接觸年輕人的經驗來說，他們大多傾向保守。他們覺得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轟烈刺激，但談到埋身嘗試卻耍手擰頭，就算朋友如此也會加以勸阻。如果女生和男生拍拖，女生的閨中密友也會勸她諸多提防。如果某男生常常轉換女友，也必然會給冠上「賤男」惡名。這些價值取態，與我們成年
人的主流價值極為脗合。這也是正常不過的。年輕人在對拍拖、性這麼重要的人生大事時，無依無靠，最容易參考的價值仍然是來自社會普遍接受的觀念。所以，青少年往往是複製價值，而不是創新。其實「青少年性開放」是每一個年代成年人對年青人的想像，實情是否如此，卻是值得懷疑。

　　然則，什麼才是性開放？性交頻繁就等如開放嗎？有些女生在面對性事時，仍然以取悅男生為主要考慮。一些女生會因為想留住男生而奉獻身體，有些更因為遷就男生不帶避孕套。這些女生的想法，仍然依從男性的價值觀，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而男生的價值觀，往往來自坊間的色情片斷（如日本的「四仔」）。因此，他們潛移默化女生在性事上是一個依從被動的角色，而性事則應由男性主宰。要矯正這種不健康兩性關係的性教育，其實大可借鏡台灣。明年全台便推出以「踢爆色情，情慾自主」為概念的性教育課程，「讓青少年對色情媒體有批判思考能力，進而『性慾自主』，正視性的要求，能夠管理情慾，並了解真愛是值得等待的。」不是嗎？性慾是與生俱來的，並非壓抑、摒棄或逃避就天下太平。更重要的，年青人要培養自己做自己主人的態度上。在性事上，男生女生都應有成熟的判斷及自主能力，互相尊重而不剝削，並對自己負責任。那麼，年青人兩情相悅、情到濃時一嚐禁果，又有什麼問題呢？

一嚐禁果有什麼問題？

　　看到這種說法，你可能大吃一驚。其實，你的驚訝，正正是來自香港這超穩定社會結構的價值觀。

　　成年人眼中的年輕人，首要任務還是讀書升學求職。就算讀書不成，也要努力工作，在社會求得立足之地。工作穩定便要拍拖結婚生子。任何人或生活方式溢出這種禁慾資本主義倫理，都幾乎被當作異類。背後的恐懼，還不害怕社會穩定性受到威脅？

　　不能維繫自己所享的生活方式？所以，年輕人的性、雙失青年，以致社會運╱行動，都是危險的。可是，對單一價值的執迷才是最危險。地球需要物種多元化才能維持生命，人類社會也因為多元價值才能健康發展。

　　我想再次回到那個可憐的少女。事件抖了出來以後，輿論一面倒指責她及父母。可以想像14歲的她面對的壓力有多大。而且，她生產時，身體承受着十級痛苦，沒有醫生護士，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人，還要隱瞞父親說「冇事」，想想也覺淒涼。她父親事表示「知道就唔使咁啦」也可見其心痛女兒。如果只怪罪她及父母而忽略背後的社會、文化因素，這不過另一場找代罪羔羊的遊戲。一個社會只懂找替罪羔羊，民智也高不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