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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街市空間的寫實或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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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空間的寫實或轉型/陳智德

走過嘉咸街街市、旺角街市、市政大廈街市,在日常又歧異的空間裡,一再想起《半邊人》(方育平,1983)、《癲佬正傳》(爾冬陞,1986)以至《每當變幻時》(羅永昌,2007)等在片首即引入街市空間的電影。在香港電影,街市似乎成為一個一再被挪用的都市符號,象徵著世俗、市井和階級。其中在空間意義的探尋上,也許《半邊人》思之最深,片中剛開始的街市空間,至片末重新出現,但前後場景的意義已不一樣。

在《半邊人》前半段,街市空間與公屋家庭予阿瑩(許素瑩飾)的意義是負面的,象徵著出身、階級痕跡和身份,是她極力想洗脫的負擔,特別最初到位於砵蘭街的電影文化中心工作及上課時,用力洗手欲脫去賣魚的氣味。電影和戲劇的追求對她也成了一種超越身份和出身限制的可能,經過探尋和思索,最終得以超越而對出發點,即那階級才不致否定,階級的痕跡和身份,透過帶點否定的超越過程,反而重新真正得以安頓。

由此電影的寫實力量,在於認清真像和自己,影片的地方寫實,不止於記錄或反映實況場景,賣魚的阿瑩在演員班講台前,以書桌為魚桌,表演劏魚動作,生活成了劇場,在演繹中賦予新義,並與寫實的鏡頭對話,藝術的演繹或寫實,成了一種現實生活的治療和安頓,於此電影藝術上的寫實與真正現實的分別更見出意義,影片仍從真實分離出,凸顯鏡頭和表現的意義。
導演也多次呈現空間的限制,強調它帶來的壓抑,如中段清風街貼近民居的天橋,阿瑩的導師張松柏(王正方飾)駕駛汽車在橋上死火,險遭真正車禍,及後竟可在橋上接過從屋內借出的電話來撥,空間的限制又似乎是它的可能。還有重覆呈現的阿瑩一家的空間,細寫那兄弟姊妹眾多的重男輕女的潮州人傳統家庭,呈現並強調那由衝突和傷害所建立的認同。張很想認識都市,願意並主動提出去觀察和體驗,寫實的意圖在張而言是一種與真像的對話,末段阿瑩面試演出與張的對手戲及吐煙圈,除了有紀念意味(影片以張松柏紀念影人戈武,有墳場一幕暗示他的逝世),也暗示她對張的寫實意圖及藝術高度的承接;至影片的最後,阿瑩重回街市,又做回一個賣魚人,至此劇場教室與演出舞台的空間,仍歸結為街市的空間,但那經過再重現的真實的意義已不一樣。

影片讓人們反覆思索場景和空間以及真實呈現的意義,歸結是一個寫實的問題。寫實有時建基於一種需要,沒有需要不會有寫實,那需要有時是對事件真實的不滿,寫實真正指向的是一種態度,多於具像的挪用。閱讀寫實作品的要點在於理解寫實的意識形態,包括它所尋找的預設、所捕捉記錄或塑造的典型形象,以至寫實的可能、需要和限制。左翼文學的寫實特別重視其意識形態多於作為一種手法,茅盾在《夜讀偶記》認為「世界觀」不正確的寫實並非真正反映現實,都是重視意識多於具像的例子。然而寫實的接受和解釋有時不是創作者一方問題,政治對寫實影像的接受和解釋,正如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的痛苦》所論,是有選擇和目的,照片或影像的解釋權及解釋話語本身,有時掩蓋了影像或真相自己。

香港的寫實電影,濫觴自戰後南來影人國語片及中聯粵語片,六十年代中期龍剛的《英雄本色》(1967)、《飛女正傳》(1969)等仍重視寫實傳統教化意義,傳遞正面、導人向善訊息多於提供娛樂,它的藝術性有時由教化導引出。然而反映現實的手法也有可能重覆自己,基於既有傳統以及寫實文學的認知,七八十年代新浪潮中的寫實,不全為反映現實,《半》透過張在電影院批評院商放映《林家舖子》時「偷片」(諷刺的是,當《半》發行VCD時,仍難逃刪剪的命運,特別剪去公映時所見非常重要的阿瑩在教室扮演賣魚的片段),強調對不求真的批判,凸顯文學及電影寫實傳統的歷史意義。《半》的主要人物或未顯時代青年的典型,但不是認識上的問題,阿瑩的妹妹更近於典型,導演有意不選取寫實典型,正試圖作另一種寫實。當然在張的描述上,或多少有導演自己的投射,張因不願降低劇本水平與電影公司爭執,擴大了藝術家形象的抗議性,但也擴大了藝術與商業特別是在電影媒介上的距離,卻由此更難以接近香港電影工業的真實。從這角度看,八十年代劉國昌、麥當雄的寫實,其實都較成功地兼容了二者,在最少的妥協與遷就下,完成了較能持久的自己。

將《半》與《每當變幻時》比較,同樣是街市賣魚女的故事,後者作為都市小品劇情片,當然意不在寫實,對它亦不宜苛求,香港電影與藝術之間早已再非程度太高而願否降低的問題,但從空間的角度看,《每》或可見街市影像對二千年代的電影而言,再非真像呈現和身份認同問題,面向本土空間的危機和轉型,除了街市面臨超市競爭,阿妙(楊千樺飾)的問題亦作為街市危機的表徵:負債、自我形象偏低、堅拒街市男子、仰慕名牌、幻想脫離既有空間,然而影片所提出的轉型其實未見新意,為滿足歸來者的預期而在已廢棄街市臨時偽造(甚至化裝)舊時模樣,竟是全片最惹人神傷一幕,隨後街市拆卸、阿妙成功轉型、接受外國雜誌訪問,在本土文化全面淪陷的空間,真像以及它的超越,已再無可批判或持守。

(《信報》2008年1月18日)

(附記:《信報》文化版編輯為此文找出合適的劇照,更capture了清風街天橋借電話一幕,為文章生色,有興趣的讀者不妨找回報紙原件一看。細心而具識見的編者,仍使報紙實體成為無可取代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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