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作品的質和量皆十分豐饒的古代中國，那時人人都在創作，卻從來沒有「版權」這回事。雖然說單是賣文舞墨的，畢竟生活澹薄的多，但因為人們懂得欣賞好的作品，懂得尊重好的作家，根本不必巧立什麼版權名目，去聲稱我某某人很尊重創作、尊重作家。

而今天經常掛在大商家口邊，並把它說成是「尊重創作」同義詞的「版權」，其實在300年前才出現，與人類上千上萬年的創作文化相比，「版權」只是一個試行了很短暫的實驗品。「版權」又稱「著作權」，它限制了人們是否允許複製、出版、演出、上映、作品、改編、再創作、播送、出租、外借、記錄、傳播作品。只有擁有版權，或者得版權持有者授權的人，才能進行這些行為。換言之，版權不是一種一般人都享有的「權利」，而是一種只有某些人或團體才能享有的「特權」。

版權的設立，原意是要保護作者，並藉此促進創作。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的說法是：「〔透過〕提供公平經濟報酬的形式〔，〕對創作者給以〔按：給予〕刺激，因而對人類創造力至為重要。這種權利制度〔，〕使創作者確信在傳播其作品時〔，〕可不再擔心遭受未經許可的複製或盜版。這反過來又能使全世界更多人享有並提高文化、知識和娛樂的樂趣。」（註1）

　然而，對作者提供經濟報酬，是否真的是作者唯一目的？提供經濟報酬的過程，是否真的公平？「未經許可的複製」，是未經誰的許可？這又引伸到，禁止這些「未經（不知誰人）許可的複製」是否真的保護到作者？如果大家看到的事實，是作者或作品不被保護，甚或受害，與作品本來的創作目的背道而馳，那麼人們不會灰心嗎？還會願意花心血去創作，然後眼巴巴看着作品被利用來進行背棄自己願望的事嗎？這樣又如何營造一個促進創作的環境？

　上述的問題中，不少的癥結所在，就是在於版權法例所保護的，是「作者」本人，還是另有其人。翻查現行版權條例，他們所保護的，恰恰就不是「作者」，而是所謂的「版權持有者」。

　理論上，一件作品誕生，它就自動有版權，版權的持有人就是作者自己。然而，「版權持有者」是一個可以轉移的身份，透過買賣，「版權持有者」這身份變成一種貨物而已。當作者不是「版權持有者」後，法例所保障的東西，就再與作者無涉。

那些擁抱「中環價值」、「晚期資本主義」的人，看到這裏，必定會聲大大地說：「唓！是作者自己願意賣出，他又收到了錢，正當交易，你情我願，你在吵什麼？」然而，作者是否真的「願意」賣出、真的「你情我願」？這場交易是否在一個公平的環境下進行？還是只不過是一份別無選擇而簽下的「不平等條約」？如果交易明顯地不公平，如果那是一份別無選擇而簽下的「不平等條約」，這亦只是一場背叛公理的交易，絕不可稱為「正當」交易。

　偏偏，要購買作品版權的商家，往往財鴻勢大，他們佔據甚至寡頭壟斷了幾乎整個媒體空間。作者一個人，除非他本身擁有可跨界別地呼風喚雨的超然地位，否則即使他在文壇出名，也絕不會比商家強，更莫說是新手了。加上媒體空間被大商家寡頭壟斷，作者跟哪個商家叩門，他要被迫接受的條件都是一樣的不平等。假若作者不肯接受那些條件，OK，他的書永遠不能在媒體空間裏曝光，你要自資印刷，也沒有發行渠道，蝕過上架費後，還被扔去不知哪個書架的哪個角落。

　筆者很小的時候，就讀過福爾摩斯的版權問題這個案。當時柯南道爾寫好了首本福爾摩斯小說後，出版社要求以5英鎊買斷「福爾摩斯」的所有版權，否則便不為他出版。柯南道爾雖然不願意，但也別無他法，被迫接受。後來該小說十分暢銷，柯南道爾為了取回「福爾摩斯」的版權，以便他繼續創作福爾摩斯故事，卻花了25英鎊。

　今天，博益的眾作者在合約上簽下名字，把作品的100%版權，甚至是自己終身的創作作品版權，售與博益之時，處境亦大同小異吧？

現行版權法例只保障「版權持有者」而不保障「作者」，把「作者」與「版權持有者」完全分開，作者對其作品能持有的版權可以是零，那麼，法例在設計上就已是一個深坑，令作者容易處於「零權利」的位置。當大商家利用自己的媒體佔有率、寡頭壟斷等的不公平優勢，輕易成為「版權持有者」後，就可以做出許多違背作者意願的事。嚴重的話，就像這次博益結業事件般，終身剝奪作者把作品發表的權利。

　法律不是一成不變的，隨着大家對公義認知越趨深入，法律也應當作相應的調整，以維護社會的公理。既然問題出在現行版權法，政府就有責任去修訂它。法例可以列明，不論如何出售、交易，作者永遠都是「版權持有者」之一；又或者，列明當一間公司不能履行其責任時，版權自動落回作者（或作者的後人）手上；又或者在法例中列明「作者」這身份，加入對其作保障的條文，例如「作者」有權以法律途徑，禁制「版權持有者」作出已表明屬違反作者意願的事。甚至為媒體空間的寡頭壟斷現象，制訂「反壟斷法」……

　條文確實要如何寫，有待專家研究。正如一條堤壩缺了口，確實要如何補回，就得靠工程師指揮。但像筆者的普通人，也看見到這缺口，也知道必須補回它。否則，任由現行版權法例這缺口繼續存在，為了個別既得利益者而不肯補回，一會兒後，原意是保護創作的壩石，會變成砸死創作的碎石，連同洪水把創作之村淹沒。

註1：「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官方網站： http://www.wipo.int/about-ip/zh/about_copyright.html 。此外，香港知識產權署的說法可見： http://www.ipd.gov.hk/chi/pub_press/publications/hk.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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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益結業事件反映當下版權模式之惡（內含延伸閱讀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