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明星豔照傳遍全城,有位法師說當事人應該挺身認錯,好讓其他年輕人警惕自己,並從中明白即使跌倒也能翻身──換言之,他認為苦海中人應該把自己昇華作警世寓言。這種態度其實與另一些宗教團體出版的勵志書籍相通:傷患者是對抗死亡的勇士,苦撐的過程彰顯了上蒼的恩典,旁人在悲慟之餘也會變得更堅強、更有信心、更有智慧…….個人苦難,通通淪為偉大主題的小小註腳。
《潛水鐘與蝴蝶》與《我要安樂死》都不是勵志書,兩位全身癱瘓的作者只是老老實實地直陳自己的痛苦。鮑比說:若能把不斷流進嘴巴裡的口水嚥下去,我就是最快樂的人了。斌仔說得更白:這書沒有賺人熱淚的勵志故事,我只是想死而已!如果這些聲音顯得不中聽,那恰恰證明了我們的耳朵老早給寵壞了:甜甜的語言、淺淺的哲理,來吧!
詩意的逃亡
鮑比是法國時尚雜誌Elle的主編,中風後全身癱瘓,只能轉動頭部、眨動左眼──那麼,《潛水鐘與蝴蝶》是怎樣寫成的?別人唸出一個個字母,他想記下哪個,便眨眨眼睛。時下中學生的網上日記總是挾泥沙俱下,或許是因為打字過於簡單,躂躂躂躂就是一篇;鮑比卻自言每個句子都要攪拌十次,然後牢牢記住。南方朔說:這書沒有華麗的文字,卻雕刻著生命。第二句沒錯,第一句卻是大錯特錯!縱使隔著中譯的過濾,鮑比的文字仍顯得精煉、詩意且幽默。
比方說,當三位看護工合力把鮑比搬到床上,他會聯想到「幾個歹徒使勁把剛剛撂倒的一具礙事者的屍體,塞進車子後座的行李廂」;當他聽到旁人說他是植物人,他會尖刻地想「只有呆瓜才會不知道我已經被劃歸蔬菜類」,然後發信證明「我的智力要比這另一種形式的蔬菜來得高」。這些幽默的書寫一方面使他與悲慘的現實拉開了距離,另一方面也突顯了他在日常溝通上的困境:他以眨眼的方式逐個逐個字母地表達,根本無法跟子女說半句幽默的話,「拋出去的字句就好像回力球撞在牆上,硬邦邦的」。表達方式給剝去了語調,就像身體失去了自由。
當身體像潛水鐘無法動彈,鮑比就讓思想像蝴蝶飄飛。這書有那麼多細節豐盈的想像、夢境與回憶,彷彿要另闢一個世界。有時候,他坐在露台上待上一整天,便想像自己是偉大的導演,到沙灘、大海、鄉村四出取景,重拍一套套經典電影。然而時候一到,他便會記起「是讓回我房間的時候了」。有時候,他在夢裡行動自如,卻在危急的關頭一步也動不了,也無法張聲警告朋友,彷彿重墮現實。在另一個夢裡,他好不容易徹底恢復了自由,卻給護士以手電筒弄醒:「你的安眠藥,你要現在吃,還是再等一小時?」當他在現實裡無法進食,他卻以回憶重建精緻的飲食想像:「紅酒牛肉比較油膩,凍汁牛肉帶點透明,杏桃蛋塔有一點點酸,酸得恰到好處。」現實則是他只能請人切一小片乾紅腸,讓他含在舌尖。
無論鮑比在想像與書寫裡如何飛揚,現實的困境畢竟無處可逃。當他在想像裡四處旅行,在書裡妙語如珠,他在現實裡卻無法摸摸兒子的頭髮、緊緊抱著他的小身軀。醫護人員的粗暴、冷漠,也一再打斷了他美好的想像。
這書的法文原版問世後兩天,鮑比離世了。這書也許是他逃亡時的最後一站,而他終於無需再逃了。
直面死亡
隨意翻閱《我要安樂死》,最刺眼的是幾輯照片的對照。在刊於正文前的「歲月留影」裡,我們可以看到斌仔從前是個活潑好動的小伙子:跟朋友俯身躺在海灘上嬉笑、靈巧地躍上半空、闊步跨上碩大的石塊、把木艇撐向鏡頭的方向……說真的,這樣的生活照其實並不特別。再看看他近年的多幀照片,卻不禁唏噓:合照者換了一個又一個,斌仔的神態、背景卻是一式一樣的,連取鏡的角度也是差不多。只看照片也能想像,他已活了整整兩輩子──因為他的前半生與後半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他要求安樂死之前,其實他已經死過一次。
相對於鮑比的詩意筆觸,斌仔卻是顯得火氣十足。醫生今天才說讓他搬到外面的大房,讓他多接觸其他病人,一周後便改說把他送到療養院,不容置喙。斌仔無法張聲,只有事後在書裡以虛擬的回答解恨:「Yes Sir!是否需要敬禮?啊!對不起,我的手不能行禮。」早上醒來,他請人為自己抽去積壓了的口水痰,等來等去,卻換來斥責:「催催催,催甚麼?」最嚴重的一次,是友人賭氣下摑了他一記耳光,關掉電視機,還揶揄他:你可以怎樣?一次又一次的屈辱,終於讓斌仔想到安樂死。
好多人都說:斌仔太執拗了。然而,誰說他沒有執拗的權利呢?大家都叫他「斌仔」,久了便把他當成了小孩子,事實上他現在已是年近四十的成年人了。常言道:活著需要更大的勇氣。但對斌仔來說,求死所需要的勇氣恐怕不下於求生。他不只要面對親朋的反對,還要對抗整個家長式的管治制度──誰說容易?
在《我要安樂死》裡,斌仔更不惜以一整章來反駁自己的支持者(也即安樂死的反對者),羅列各種理據:新療法遙遙無期、道德標準不斷改變、耶穌也是刻意讓他人殺死(!)、《聖經》不可盡信……以上各點也許無甚高論,但比起避而不談的政府,以及只會空嚷「不要放棄」、「生命有價值」的支持者,誰能說他不夠理性?回想近年淫審處假道德之名興波作浪,重新討論道德傳統與法制,的確是克不容緩了。
斌仔近日在電視節目裡高呼:「我相信我們終能站起來!」我們似乎毋須繼續討論安樂死了,種種哀號也彷彿可以重新納入勵志的頻道。然而,今日之我豈能取代昨日之我?誰又能預測明日之我?我多希望像鮑比、斌仔那樣的傷患者都好好活著,而且一直有選擇的權利。
──原名〈春節裡,不能說的秘密──讀《潛水鐘與蝴蝶》和《我要安樂死》〉,載2月11日《經濟日報》讀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