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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回到分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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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幾乎每星期都因核問題登上國際頭條,但空洞兼定型的報道似乎是加深誤會多於增進了解,而下個月十七日舉行的總統選舉偏偏又沒人關注──「沒有哈塔米的伊朗還有什麼好講」。這是個很嚴重的忽略,因為是次選舉不僅在時間上非常敏感,新總統在任期內可能要在核問題上跟布殊政府攤牌,而且選戰還罕有地出現群雄割據的亂局,至今沒有一個候選人取得壓倒性的優勢。保守派和改革派均出現內部分裂,逼使前總統拉夫桑賈尼重出江湖。經過八年哈塔米改革旋風後,伊朗再次回到分岔路口。

革命後的伊朗政治非常複雜,政出多門,連軍隊也有兩支,許多專研伊朗政治的學者追蹤多年也感到難以理解,也難怪記者們力不從心。伊斯蘭政府一方面要牢牢抓住權力,同時容許某程度的民主,具體演化成由革命領袖控制的專制一系,以及主要由總統和國會組成的民主一系。革命領袖管司法、軍隊和財雄勢大的宗教網絡,總統和國會管經濟和社會民生,外交則由雙方共管。兩系之間的角力交織出千絲萬縷的權力關係,亦發展出不同的政治意識。

自從一九九七年寂寂無聞的哈塔米以百分之六十九的得票贏得總統大選後,外界認定改革浪潮在人民力量的推動下勢不可擋,並將逼令以革命領袖哈梅內伊為首的保守派作大讓步。但八年之後,我們聽到的是伊朗人民不再寄望於改革派,經濟窘局依舊。為什麼改革得到人民支持卻無法實行?要了解箇中因由以及這次總統選舉的鬥爭關鍵,我們首先需要重新認識伊朗的保守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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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保守派跟西方的保守派是兩回事。伊朗保守派要守住的是伊斯蘭價值觀,在政治上鞏固教士的領導權、推動革命意識形態,在經濟上則維護傳統的經濟利益﹝市集式資本主義﹞。一直以來,伊朗的經濟都是由各城市市集的傳統商人壟斷,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圈子。虔誠的市集商人在伊斯蘭革命中支持伊斯蘭教士推翻國王,此後兩派緊密地合作。教士沒收國王的資產後建立了多個由革命領袖及權威教士直接控制的宗教基金會,基金會像八爪魚一樣,伸向全國每一個範疇,包括貿易、工業、社會福利等,連軍隊也有自己的生意網絡。基金會每年的開支佔政府預算近百分之六十,財雄勢大卻不受監管,教士們變相成了土皇帝。與他們合作的市集商人亦得以繼續壟斷市場,排斥按現代商業原則運作的西方資本主義和新派商人。

於是伊朗保守派得出以下的政策組合:排斥多黨制和言論自由、反對外國文化入侵、反對與美國和解、反對國家插手經濟但又支持經濟補貼﹝他們認為人的貧富是天定,因此反對左翼平均主義,然而同時又應樂善好施,濟助窮人﹞、反對外國投資等。儘管在一九九七年的總統選舉中輸了給哈塔米,又在二○○○年失去國會的控制權,但他們在專制系統的支持下維持着牢不可破的利益網絡,令無論是拉夫桑賈尼的現代資本主義改革﹝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七﹞以至哈塔米的全方位政經改革﹝一九九七至二○○四﹞都事倍功半。同時間,他們積極部署重奪民主系統的控制權。去年通過憲法監護委員會的協助,在國會選舉中事先擠掉了大部分改革派敵人,最後在沒對手的情況下動員支持者送他們重掌國會,及後再下一城贏得市議會選舉。

曾有論者指出,保守派在重掌國會後會順應大勢,採取先發展經濟的所謂「中國模式」。但一年下來大家才驚覺,許多議員在反對政治開放時同時反對社會經濟改革,繼續排拒外資和國有資產市場化,改行民粹主義經濟政策,借民族主義在核問題上煽動反美情緒。更令人擔心的是,新一代保守派挾着伊朗革命衛隊的背景,將伊朗政治軍事化,以政治理由干預經濟。去年九月,哈塔米政府與一家土耳其手機網絡供應商協議發展伊朗第一個私營手機網絡,本來是伊斯蘭革命以來其中最大的一項外國投資,但保守派國會卻以土耳其政府可藉網絡刺探情報為由,否決交易。去年六月,德黑蘭新國際機場啟用第一天,革命衛隊突然下令無限期關閉機場,理由

同樣是擔心土耳其─奧地利聯合營運公司刺探情報。

一位伊朗出入口商人表示:「他們許多不希望看到國家開放。他們擔心在新系統中要和受過正規教育和專業訓練的人競爭,最終失去壟斷優勢。這不關乎意識形態……他們在當中涉及太多利益。」

控制了專制系統和大部分民主系統後,保守派最後一步就是要奪得總統寶座。意想不到的是,新保守派各領頭在誰當大佬的問題上爭持不下,至少五人堅決表示出選,其中三人有武裝部隊背景,包括前官方傳媒部長Larijani、前警察部長Qalibaf和前革命衛隊司令reza’i。有伊朗外交官對筆者表示,以往保守派很容易管束,最終都能協調出一人代表參選,這次出現爭出風頭的情況,很不尋常。「當然,這也許是保守派的選舉策略,待到最後關頭才突然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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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斯蘭保守派長期當權的伊朗,改革派的定義自然也要從伊朗的特殊背景去理解。與八年前哈塔米參選時不同,現在的伊朗改革派已過了最初的萌芽期,發展出比較鮮明的兩個派別。他們在選戰中同樣不能協調出一位候選人,各派一位參選。首先是代表伊斯蘭左翼的前改革派國會議長karrubi,然後是代表現代左翼的前高等教育部長moeenKarrubi所代表的老改革派在革命熱情上一點也不輸給保守派,他們甚至是主張輸出伊斯蘭革命的急先鋒。兩派最初的分歧在於經濟政策,老改革派提倡伊斯蘭式的社會主義,主張國家干預。他們的政治立場是在九十年代才出現一百八十度轉變,認為開放權力給人民才是伊斯蘭革命的宗旨。哈塔米當年正屬karrubi一派,而在他執政八年期間,年輕一輩的左翼改革派另起爐灶,提出較世俗化的左翼開放路線。此派以哈塔米的弟弟mohammad rezamoeen為代表。在一項網上民調中,moeen獲得百分之十六的支持,相比起karrubi的少於百分之十,很明顯曾任高等教育部長的moeen較能贏得年輕人的支持。

多個民意調查顯示,保守派五個候選人爭持不下,就算專制系統如何偏袒,最後改革派都有可能在第二輪投票中勝出﹝選舉採用兩輪制,要過半數才勝出﹞。形勢令革命領袖哈梅內伊十分擔心,他逼不得已默許屬於務實右派的前總統拉夫桑賈尼重出江湖,周二正式宣布第三次角逐總統。拉夫桑賈尼九十年代在任期間一直希望打破保守派市集經濟的壟斷,引入自由市場規則和外國投資,政策上跟改革派較接近。但伊朗人普遍批評他立場飄忽,下台後獲哈梅內伊委任為協調委員會主席,兩人便聯合起來阻撓哈塔米的政策。雖然許多伊朗人在經歷保守派一次又一次玩弄選舉後已抱放棄態度,民調顯示投票率將少於五成﹝八年前的總統選舉高達九成多﹞,然而在仍願意投票的人中,拉夫桑賈尼在所有民意調查中均稍為領先﹝最多獲兩成一支持﹞──伊朗人可能認為拉夫桑賈尼既能辦點事,又不會像哈塔米那樣淪為破腳鴨總統。除非保守派集體棄選以成全拉夫桑賈尼或者推舉出一位候選人迎戰,否則拉夫桑賈尼很可能在第二輪投票中與改革派一較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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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核問題和對美關係將是新總統面臨的最大考驗,有消息指歐盟三國已放緩了談判步伐,準備因應選舉結果。拉夫桑賈尼和兩位改革派候選人都表示,只要伊朗人支持,便會促進與美國和解,反觀保守派在核問題上卻鼓吹採納北韓式的玩火策略。保守派專欄作家mohebbian表示:「我們不應落入他們的計算和估計之中。在哈塔米改革運動後,我們的外交政策變得太理性了……薩達姆之所以失敗正是由於他落入人家的計算之中:人家知道就算他有大殺傷力武器也不敢使出來。」

伊朗無論在國內政經發展和外交關係都處於關鍵時刻。八年前伊朗人民選擇了改革開放的道路,但保守派遍佈全國的利益網絡令一切改革努力都舉步維艱,伊朗至今仍是靠賣油活命。現在的伊朗彷彿重新回到八年前那個分岔口,如果保守派選上了,伊朗有可能踏上北韓式的不歸路;如果拉夫桑賈尼或改革派選上了,則伊朗可能再有一次機會開放政治經濟,與宿敵美國和解,大大方方地晉身為中東大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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