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陣子有流浪貓慘遭虐殺,愛護動物團體發起反虐殺遊行,未幾,又有人將已懷孕的野生赤麂,以鐵鏟活活打死,上周被重判入獄半年。對於這種兇徒,我們很可能想到「沒人性」、「禽獸」、「畜牲」等說法,弔詭的是,這類狠話恰恰把動物視作低人一等的卑賤之物。我想起今屆高考中國文化科口試的其中一條題目:「請說一種最能代表你的動物。」這自然是要考生以類比來介紹自己,但考官如何面對這個答案呢 ─ 「最能代表我的動物,就是人。」沒錯,根據生物學,人也是動物。
《聖經》:從管家到食家
在《聖經》的〈創世紀〉裏,人的尊貴是以動物來反襯的。創世第六天,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人,命他們統率大地:「我要你們統治水裏的魚、空中的鳥、所有地上行走的動物。還說:看哪,我把大地出產的五穀和樹上結的果實都賜予你們,做你們的食糧;而飛禽走獸和爬蟲,我給它們吃青草嫩葉。」在這個時期,人類與動物的待遇都算不錯,前者只是後者的管家而非食家。
好日子過了沒多久,上帝便深感人間沉淪,決意毀滅生靈,並向「當世唯一的完人」挪亞下令:「那些動物,你每一種各選一對,一公一母,跟你進入方舟保全性命;飛禽走獸爬蟲,你每一種帶上一雙,以免它們絕種。」犯罪的明明是人,地球卻成了大量無辜動物的集中營。倖存者得救後,上帝重申人類的主人地位,並把動物通通送上餐桌:「各種動物都是你們的食物,如同蔬菜,我全部賜給你們。」動物吃肉是基於生理需要,吃人卻會受到上帝嚴懲:「害人命者,我必要他償命,無論野獸與人。」感謝主,我是人。
儒家:愛吃的道德家
我國先哲可不敢吃得這麼理直氣壯。齊宣王看到將送作祭祀的牛,嚇得打顫,便以羊易牛,孟子由此大發飲食道德學:「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動物再可憐還得被吃,君子只是阿 Q 地遠遠離開屠場。作為無可救藥的肉食者,我每次到街巿都會想起這句話。
盡管動物最後還是給送到祭壇和餐桌上,孟子卻相信人的內心掙扎已足以洩露道德家的本性。孟子一向強調:「人禽之辨,仁義而已」,這是以動物的反面作為人類的道德基石。有趣的是,孟子雖認為人類跟禽獸的差異不大,但那一點點惻隱之心已足以將他們明確區分。這樣的說法自有道理,但我們也可以說,人禽之辨在於動物沒有多餘的慾望,不會無止境地破壞世界。
任何分類都不免凸顯了甚麼又抑遏了甚麼,那就像台灣青年詩人鯨向海的《分類之物》:「詩人分為有愛過和沒愛過兩類/愛人分為寫詩和不寫詩兩類」─ 這樣的分類方式無疑是詩人的視角了。
至於大談「人禽之辨」的,當然都是人,不是其他動物。
實際上,人與動物的辯證關係,在中外思想中都有漫長的推衍:道家、宋明儒學、新儒家、佛家、笛卡兒、尼采、海德格、巴塔耶、德勒茲、彼得.辛格﹙Pinter Singer﹚、湯姆.雷根﹙Tom Regan﹚、德里達 …… 這些高來高去的思想戰爭還未結束,光影時代已經君臨天下了。
動畫與文學:變形記
除了寵物與食物,現代人大多是透過熒光幕接觸動物的。在香港,生物紀錄片只是偶爾在收視不高的英文台點綴一下,比較受歡迎的卻是以可愛動物為要角的動畫,如 3 月上映的電影《大象亞鈍救細界 》(Horton Hears a Who)。
回顧迪士尼動畫,就是重溫一段光影動物史:《小飛象》、《小鹿斑比》、《小熊維尼》、《獅子王》、《高飛狗》、《海底奇兵》、《五星級大鼠》…… 牠們雖有若干動物特徵,但都被強烈地擬人化了:熱帶魚千里尋親、老鼠要當人類餐館的廚師 …… 這些處理彷彿是為人與動物重新劃界,實際上還是以人類為中心,借可愛得近乎超現實的動物形態去述說人的故事。這些迪士尼動物並不寂寞,牠們還有加菲、史諾比等遠親哩。
擬人化的動物書寫在文學世界裏無疑有更長的歷史,《伊索寓言》中的「龜兔賽跑」故事是個好例子:龜為甚麼要跟兔子賽跑 ── 再說,龜真能「跑」麼?兔子真的會驕傲嗎?為了替人帶出「勝不驕,敗不餒」的道理,龜兔都得乖乖合作。
歐威爾《動物農莊》的情況則比較複雜:農莊裏的動物叛變,以為可以逃離人類的壓迫,結果新的統治者 ── 豬,比人類更加狡猾、殘忍。叛變前,一頭豬狠批人類不事生產,主張動物一律平等;後來,作為統治者的另一頭豬,用盡人類的權謀剝削其他動物,還偷偷把誡命改成「一切動物平等,但一些動物比另一些更平等。」故事的前半段好像要讓動物反攻人類,看下去,牠們終究是人類政治寓言的演員。
有時候,善感而自省的作者,也會意識到人類的一廂情願。鄧小樺《狗的病》總教我感動:「為甚麼會對熟悉的事物忽然感覺畏懼?我懂得修辭學,還有一點點的心理學,但沒有用。狗在我懂得的系統之外。有時帶牠去花園平台走走,牠站在花園中心,沉默地抬頭望向樓房中間的天空,偶然有飛鳥經過的天空。我覺得牠還在想着理解這個世界,但馬上我又覺得這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文學情懷 ── 我曾試過躺在地上理解狗的視角,唯一得到的理解是:這是一個需要理解的視角。這就是無藥可救的一廂情願。」
動物學:機器抑或自閉者?
相對於以上種種對動物的熱情想像,動物研究卻顯得有點冷冰冰。動物行為學相信外在環境決定動物行為,對牠們的內心世界裹足不前。這些專家一向反對把動物當作人,較極端的甚至斷言動物沒有感情或智能。那麼,寵物主人常說動物有情,僅僅是人的主觀投射嗎?
葛蘭汀(Temple Grandin)和約翰遜(Catherine Johnson)合著的《我們為甚麼不說話:以自閉者的奧秘解碼動物行為之謎》,為動物研究帶來新視角。葛蘭汀是著名動物學家,她認為動物也有憤怒、恐懼、好奇心等情感,哺乳類跟鳥類更有依戀之情。更有趣的是,作為自閉者的葛蘭汀認為,她這類患者與動物非常接近,如普通人傾向語言思維,情感較複雜;他(牠)們則傾向圖像思維,情感較單純。
換言之,普通人善於歸納,動物敏於觀察;當前者迅速地把眼前的景象歸納成「森林」二字,後者則像博爾赫斯筆下的小說人物福內斯那樣,看到「每座山上每株樹上的每片葉子」。至於通俗劇裏愛上仇人女兒的痛苦掙扎,是不會出現在動物身上的。
對於動物的智能,作者也有不一樣的看法:動物很可能比我們想像中聰明,只是無法以文字累積文化遺產,也就難以像人類那樣一代比一代進步。
作者承認了動物與普通人的差異,卻沒發覺自己提出了更嚴峻的問題:自閉者與動物那麼相似,難道他們不是人嗎?當我們高唱人類尊貴的時候,會否暗暗擠走了一票子殘疾者?任何邊界都暗藏想像,動物如是,人亦如是。
──另載4月28日《經濟日報》,印刷版另題為〈人看動物看人〉
回應
一點回應
首先, 這篇文章太亂太雜, 似乎想講太多東西, 我看不出真的想說甚麼.
其次, 這篇文章最後的評語很怪. 既然Temple Grandin本身是自閉者, 又怎會不把自閉者作人看待?
有點意外
有點意外,我還以為這個主題貫穿了全文:動物是人類界定自己的必要物,而這些界定方式往往充滿了人類中心的主觀態度。人尊貴,因為有動物的卑賤襯托;人道德,因為動物可觸發惻隱之心(但仍舊可殺)。這類人類中心的態度見諸動畫及(一些)文學作品,就成了擬人化,它不強調人禽之辨,因為動物已成了人類述說自己的道具。
《我們為甚麼不說話》的態度與此不同,它挖掘動物內心,點出自閉者與動物的共通點,模糊了人類與動物的界線。作者當然不是說自閉者不是人,我只是說,從她的說法推衍,我們常說的「人禽之辨」不是那麼涇渭分明的。
Te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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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多謝解答. 不過老實說, 你的簡潔答案, 似乎比你那長篇大論還要好. :p
不過我想, 如果例如狗隻之間像人一樣溝通, 會不會也是一切以狗為尊, 說故事時會把其他動物擬狗化?
還有, 人對不同族裔(甚至階層), 有時也有近似說法, 並不限於人對動物.
他者
哈哈,原文是寫給《經濟日報》閱讀版的,看慣社運文章的朋友也許會嫌它花俏。
你說人類對其他族裔、階層有類似說法,那是真的,因為(人上)人總需要鋪天蓋地的他者來反襯自身。至於你問倘若狗會像人一樣溝通,會不會在說故事時把其他動物擬狗化呢?我想,那不只牽涉語言能力,還視乎狗在現實世界中的地位。倘若牠已成了世界之王,大抵會這樣做吧?
什麼是人的問題
我覺得福山的歷史終結論在此好有 insight。
歷史終結論看似是研究政治制度,實際上是研究人的本質。人不是經濟動物,更加不是因為基因排列而成為人,而是從奴隸與奴隸主的關係,得出人是「爭取被別人承認為人」的道理。
在研究動物行為時,其實動物之間都是有互相承認的行為,但最終,動物並不被人類承認為人,這個最重要的門濫過不了。
「爭取被別人承認為人」並不是硬道理。福山舉了不少例子,解釋帝制令大家雙輸:帝王稱霸後,被一般子民承認感覺不到什麼,因為子民對帝王來說並不是人。帝王如果不向外擴張,得不到外國的承認,還是失落。
無論福人之言幾難聽也好,福山之說點都解決了「天賦人權」論的種種缺陷,特別是順風車缺陷,一邊享受人權一邊鼓吹大國沙文主義或是國家社會主義,另一方面又要對使用軍隊武力作出無限的妖魔化,「天賦人權」是令世界沉入無力維持民主社會所需的社會秩序之源,雖然在其他方面「天賦人權」論是良好運作也好。
可以說,享樂優皮(我指不理社會只顧享樂),御宅族,自閉,弱智,很不幸說,這是不同階級的人。我不是說要在法律上把人分級,當然弱智人士沒有投票權爭議也不大。但無論如何,因為人際能力不同/或者人際意願不同,他在人世的地位也不同。這個地位,我拒絕給予一堆數字分級,因為數字把問題的本質簡化了。
香港就是被一群崇尚資本的享樂優皮所左右,美其名是中產。他們已經完成「被別人承認為人」,這樣的順風車人類觀有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