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網民把《鋼鍊》漫畫改對白而成的圖,「鋼鍊是完美的,錯的是TVB」、「畜生!OP被換成中文!!」等話,充份反映把日文版主題曲視為神聖權威的心態在運作。
面對這次《鋼鍊》主題曲之爭,除了歌詞內容值得談論外,人們對之的態度亦很值得評議。
縱然「歌詞填得差」的聽音不絕於耳(其實是螢幕),但像我這樣,嘗試確切討論詞的內容之人,並不多見。依我看過的,有DikiC、pokewing、敖翔、映藍、shotacon、思考等。各人的觀點,對歌詞的整體評價都有不同,但確實曾對詞的內容作過較具體的評說,指出論據,而不是純粹說「差」或「好」,卻欠缺確切的評議。
可惜的是,在眾多的指責中,這種分析是相當少的。於是,大家都說「差」,但如何「差」、「差」在哪裡就沒有什麼人去認真想過。這樣的情緒式指責,當然無助於改善、提升中文歌詞創作的質素。
對中文版歌曲的批評者,迴避了這個本來是最關於歌詞質素的評論,卻打出了許多其他的「道理」。這些「道理」又是否合理?他們的背後心態是如何?還有那些反對批評的人呢?這篇下篇,我會集中評議這方面。
日優中劣的心態
在許多批評者的論述中,都是指中文版主題曲比日文差。但,有多少人研究過日文版的內容,是否真的很好?那些對中文歌的批評者,特別是在聲言要搞遊行的「反TVB聯盟」論壇(TVB是播出《鋼鍊》的香港電視台「無線電視」的簡稱),人們都在迴避這問題。當有人問及罵中文版內容「低B」的批評者,是否明白日文版歌詞裡,一些使用意象的句子之意思時,那些人只不斷地說「你有看《鋼鍊》就會明白」。他們口裡以「歌詞內容的質素好壞」作旗號,卻完全迴避討論歌詞內容的問題。
其實,日文版裡的一些意象,亦不是太好了解。好像「羽が欲しいとは言わないさ せめて宙に舞うメリッサの葉になりたい」(我沒說過想要一對翅膀,但起碼會想變成在天空飛舞的香蜂草的葉片),為何想成為「香蜂草」(Melissa)的葉?是與它是狩獵神戴安娜(Diana)神化身的神話有關嗎?是與它被一個15世紀瑞士的鍊金術師說它能起死回生有關嗎?是與它作花茶時據說有的心靈療效有關嗎?又,為何想要變成天空中飛舞的葉片?本來想要翅膀的想像,是很浪漫而實在的,但下句的意景,卻如此難觸摸的、科幻的,人們便較難去投入感受、想像當中的意象風景。
在未知電視台有中文歌詞時,我就曾為這曲子填同人詞(自主歌詞),也曾嘗試保留香蜂草這意象:「假使小孤雛折了翅無法飛舞 祈願我 都可化做香蜂草 雲霧裡展舞蹈」。但這意象實在連自己都不太意會到,於是捨去了。在日文歌詞中,我們也可以找到不少像用象,並不能直接地說它與《鋼鍊》有關,只是在閱讀時我們感受到那些意象表達了《鋼鍊》中的一些感情而已。
撇開《Melissa》,我和一些填同人詞朋友也留意到,現在不少日本動畫歌,歌詞與動畫內容的關係是很少的。離譜的甚至有如《男兒當入樽》(Slam Dunk、灌籃高手)的第一首片尾曲般,說「あなたがそう喜ぶから……サッカーさえも好きになったわ」(因為你喜歡那樣子,所以我連足球都愛上了),籃球動畫配上足球歌。如果我們可以接受到這樣的日文詞,為何對中文詞又用另一把尺?堅持逢日必挺的朋友,是要繼續盲目地浸在自己「想當然」的想像中,把日文動畫歌放在「神」的位置,還是可以醒來審視一下日本動畫歌的歌詞內容,留意到這個現況?
從這個現象中,反中護日的人的雙重標準心態就明顯得很了。對於日文版歌詞,處處維護,卻不正視別人的具體提問;對於中文版歌詞,處處挑剔,隨意抽數句出來斷章取義,歪曲原意。為何不用對待中文版的尺來量度日文?為何不用對待日文版的心態來看中文?說穿了,其實是這些人的心裡,建立了一種「日優中劣」的意識。這只是一種想像,但他們把這想像,在有意識和無意識的推動下,已看成真理。
豎立權威 排斥中文版
這種心態的運作,就是豎立了「日文版必然好」的權威。無可否認,不少日文動畫歌曲既動聽,也製作認真,獲得不少人的歡心。於是「日文版必然好」的想像就很容易被廣泛接納。繼而,在先入為主和主觀好惡的情緒上,凡是與這權威不同的,就想像成一定較差。那麼,詞和唱(歌手)兩方面,在不同語文版本裡,當然(絕大部份機會)是不同的(以歌詞來說,就算是意譯詞,但語文已不同了)。因此中文版就必被說成「差」、「爛」,而跳過對中文版歌詞和唱腔的實際思索。就算偶爾有人肯思索,也難免會被日文版所影響。說成「爛」後,人們就好像獲得排斥中文版的「道理」,光明正太地去簽名、炸版以至搞遊行,去扼壓中文版的存在,鼓吹要它消失(停播)了。
挺日反中的朋友想反駁嗎?那麼,為何在中文版完全未推出過的時候,就已經有許多人對中文版Say No?為何只從10秒的廣告中得知有中文主題曲,只播了數句歌詞,連聽也未聽清楚,網上立刻有許多人說中文版填得、唱得很爛,更把這種說法,炸上電視台的「K-100自由講」留言版?這是講歌詞、唱腔質素的行為嗎?難怪主唱中文版的陳奕迅,公開說希望動漫迷坐下來認真聽聽他的歌,才說他是否真的唱得差。
在「反TVB聯盟」論壇中,有人罵中文歌詞「啲意思根本(與日文版)就完全唔同嘅」、「佢哋把歌詞改得不三不四,忍無可忍!串TVB識唔識咩係日本動畫文化好呀」,正好作為「不同於『神聖日版』→差→進行排斥」的註腳。這些言論,使我想起過去網上一份叫《動畫小辣椒》的東西。這東西的所謂「詞評」,把歌詞斷章取義,逐字逐句開刀,漠視歌詞背後的意象;並指責中文歌詞中,與日文版歌詞相似的意象,是「抄日文」;又把中文歌詞裡使用了,但日文歌詞沒有的(或動畫中沒強調過的)意象,斥為「離題」。一首歌詞中,被指為「抄日文」或「離題」的地方加起來,共佔全首歌詞的八、九成。《動畫小辣椒》結束了,這種「《動畫小辣椒》式」的所謂「評論」,至今仍然存在。
「抄日文」的指控,當然是漠視了不同語言版本的「同根」性,既然不同語言版本,都是作為對同一故事的表達,有相同的根源,它們之間當可互相借鏡,可以表達相似的東西。一齣歌劇的不同語本版本歌曲,就是這樣。翻譯本身亦是一項文學創作,而非抄襲。「離題」的指控,則顯示了那些人的理解能力低落。這樣,貌似分析了歌詞,其實只是「裝假狗」(裝模作樣),荒謬的「分析」手法背後,是這種「日文權威」的運作。
我更有一個親身經歷。我填的同人詞《清洗不到的罪咎》(原曲是《鋼鍊》第1首片尾曲),被人以「[十級驚嚇]鋼ed1中文版!!!!」為標題,轉貼在一個論壇中,以為是電視台會播出的中文版片尾曲。有回應的人已指出這是同人(自主創作)作品,不過有些人看到這首中文詞,就馬上說它差,令他們要暈要死要列作「成人觀眾」類別等話兒。我回應要求他們為自己的發言負責,確指指出差在何處,並再重申這不是電視台播出的歌,那些人卻沒有理會。論壇的版主Diki Chan慨歎,許多發言者不但不看回應,連樓主(該討論串的首個發言者)的發言都沒看清楚,一見到標題,就馬上罵中文歌詞,罵完就走。對於這行為,Diki兄解讀成「我不曉得那些人來倒亂還是怎樣,甚至是否動畫迷也不知道,這類只懂灌水的很難控制到他們的存在」,我則看到的確有一批「逢中必反」的人,是不理會實際內容的思考,投入在日文版權成的「真理想像」中。(註1)
權威豎立的藉口
當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豎立了這種權威心態的朋友,也會看到其他人的這種反駁。一個客觀或理性思考的人,看到別人的反駁,是考慮他是否有理,可以成立,從而對這新論點和自己原有的論點,作一定的重整和取捨。若然人家的論點確實不成立,也會思考到為何不成立。但若本身已受主觀支配,這思考就變成:1、以其他藉口去充塞,但這些藉口本身有更多問題;2、以一種權威論述去壓到其他論點。
在「日優中劣」甚至是「逢中必反」的權威裡,亦有這些現象。其中一個藉口,就是說電視台的中文動畫歌,一向(或大多數)都是差的,這首也不會例外。
可知道,每首歌根本就是獨立的,一首歌的好壞,與另一首歌的質素,是沒有關係的。即是歌曲甲的質素差,並不等於、也不表示歌曲乙的質素會是差或好。電視台找誰人填歌曲甲,歌曲甲的填詞人功力如何,他對動畫甲有多少了解,他有多少天去填歌曲甲,那時期他的靈感、心情在什麼狀態等等情況,都會與歌曲乙不同。大家根本未知道中文動畫歌是好還是差,就唱倒台,不是太武斷、太不理性嗎?我們既然不是占卜師,不能預知未來,就不應以此藉口來作出反對中文歌面世的行動,最多只能說因這問題而擔心未來的歌詞創作質素。
第二個藉口,就是聲稱自己尊重創作,卻聲稱只有曲、詞、編、唱都是本地原創的才是創作,採用日文版音樂來填詞就是「抄襲」、「侵犯版權」。
說這個論點的人,只是在暴露自己對創作的認知如何有問題。在人類的文藝創作史裡,採用原曲來創作的比比皆是。在中國,遠追至先秦的《詩經》,已是由政府部門到民間「採曲」,再把歌曲和歌詞修改,以登大雅之堂。當中有不少歌詞,就是經過再創作。宋詩、元曲更是廣泛地填寫同一個樂曲。若看世界各地,許多歌劇都有不同語言的版本,這亦是舉世公認的文藝創作,大家都不會因為它先有另一個語言版本,就憑這點來罵它、批評它。
說歌曲是「世界語言」,其實有點兒誇大,好像我們許多人不懂聽非洲傳統音樂是喜是愁,有些音樂,不學過或在那文化地區「浸」過,就沒有理解它的那一套。但在今日全球化的世界,不少類型的音樂,確是許多地區、文化背景的人也會聽得明白的。對日本樂曲,本地朋友的理解絕對沒問題,用它來配粵語詞,不覺特兀。
還有一個原因。由於動畫裡片頭、片尾的MV,都是依着原曲旋律來製作,那麼使用原曲來填詞的話,便能更易與畫面配合。若不使用原曲,像韓國版的《百變小櫻Magic Card》(《庫洛魔法使》),無疑是一首好歌,但片頭MV卻要自行再處理、剪接。要是採用麗音技術,作雙聲道播放,要這樣剪接就不行了。
製造「正統閱讀」的暴力
第三,亦是他們最愛打正旗號說的,是電視台把日文動畫歌變成「兒歌」,令動畫幼稚化,變成專給兒童看的「卡通」,損害了「動畫」的深度和形象。其實,這個問題並不只關中文版歌曲事,網上有些發言者表示他支持搞遊行,並不是對歌曲「逢中必反」,而是要針對電視台把動畫「幼稚化」,把「動畫」變成「卡通」的問題。
但這個「歌曲中文化=兒歌=幼稚=把動畫變成給兒童看」的想像,中間經過了許多對現實的抽空,經過了許多不準確的符號化,和概念的轉換。
首先,縱使電視台介紹娛樂資訊的節目《全線大搜查》的確把《鋼鍊》中文版主題曲《不死傳說》稱作「兒歌」,但該節目的撰稿者,和《不死傳說》的填詞人,是兩個人,相信他們之間並沒接觸過。《全線大搜查》的用詞,不代表創作人的想法。其次,「兒歌」這個詞語,準確來說與「動畫歌」的定義是不同的(註2),但日常說話時,不少人慣把「兒歌」泛指所有兒歌、童謠、動畫歌。日常生活中這種詞彙的「泛指」情況,比比皆是,正如「科幻」、「奇幻」、「魔幻」不分那樣。即使人家真的不細分清楚,亦不表示人家「歧視」該物,視之為「幼稚」。
綜觀《不死傳說》的內容,每每說到生與死、希望與絕望,譴詞用象都很不兒童,就知詞人非並把它視作「兒歌」。配上了《不死傳說》後,不見得《鋼鍊》會變成很兒童。故事中的沉重,與歌詞描寫的掙扎和跌宕,
其次,就算是一首狹義裡的兒歌,亦不表示它就是幼稚。一首「『標準』兒歌」雖然是簡單淺白,卻不表示它必然是道理膚淺,沒有深度。如林夕的《仙樂處處飄》,歌詞很淺白,箇中意思卻教人細味;胡人的《問題天天都多》,絕對簡單、絕對兒童,對帶來對成長的想像。認為兒歌很兒童,就是幼稚,說穿了這是對兒歌的歧視。
動畫當然不是只給兒童閱讀,但為什麼不能有兒童的閱讀角度去看動畫?動畫是否成為中小學生幻想擁有成年的閱讀視角的場域?要知道,一些動畫是一個很能給引兒童的視覺媒體,一些動畫的製作,本身的確很適合兒童,以它作製作時的目標讀者之一。那麼,兒童的閱讀角度,為何會被塑造成不當?這做法表面上好像「抬高」了動畫的閱讀層次,其實是把閱讀的多元視角抹煞,製造「正統閱讀」的暴力。不符合這「正統閱讀」的角度,就要被批判。
若社會上真的【只】以兒童閱讀眼光來動畫,我們應提倡的是多元角度,凡是有依據的閱讀角度都應接受;而不是【只】提倡一種正統閱讀角度,而打壓另一些角度。現在把「中文歌」視為「兒童角度」的代名詞,加以打壓,更是一種扣帽子式的行為,無助於加深思考深度,或擴闊閱讀和討論的廣度。
以暴易暴對批評派 更添反彈心理
不過,縱然在《鋼鍊》主題曲這事件裡,挺日反中的一方有許多如此有問題的說法,有些反對他們的人,做法一樣有問題。誠然,他們沒有清晰的道理去支持他們的行動,就去進行集體炸版和擬發起遊行等大型動作,是有問題。卻不表示我們能以暴亦暴。
一些網中人聯群到「反TVB聯盟」,用大量粗口炸版,之後還把該論壇所屬的整個Server都黑(Hack)掉。這種「直搗黃龍」的入侵行為,推翻了人家的巢,剝奪了人家的發言權利,消滅人家的聲音,無論有什麼道理,都是過份的行為。生活在文明社會裡,人人都有的言論權利,是「我不認同你所說的任何一個字,但我會維護你的發言權,直至我死去」。現在的覆巢行為,正正是侵犯了他們的發言權的不光明行徑。即使表面上好像遏住了人家的發言,但絕對不會令人家心服,相反,人家感到的是言論受壓、受暴力對待,產生的反彈心理必定大,更另別人的怒火燒得更猛。
別人迴避論點,拒絕認真論證,執着錯誤說法,這是別人自暴其短的問題。就算大家如何說道理,他們也不明白,但其他人是有眼看到,會自行思考的。以暴亦暴,只會令雙方都變成犯錯。加上在討壇上,其實也有很有閱讀價值的發言,例如shotacon、Diki兄的討論,現在黑掉論壇,就連這些發言也全然流失了。
況且,反對批評TVB者的人,本身的「道理」也有問題。當中不少人所抱的觀點,就是電視台怎樣做,始終有着它的理由和考慮(可以是商業決定,或是其他原因),你既是看他,就應接受。
根據這個邏輯,電視台就是不論做什麼也是對的。電視台做的東西,當然有它的考慮,但這些考慮是從什麼立腳點而來的?這個立腳點,這個考慮,是否合乎電視台的本旨?是否對社會上的其他角度,都是無可議之處?電視台既是商業,但亦是大眾傳媒,有它在社會裡應有的責任,商業考慮不是任何情況都應凌駕其他考慮,亦有一些它可以改善的事(當中有些可能要花很多錢,可能不需花很多,甚至可反過來帶來讚譽和收益)。為何這些批評就不許說?電視台不是聖人,一定不會事事完美。對於可以思考或批判的地方,為何別人一提出來,就用這「大道理」去壓下別人?這種「我正確,所以你錯」的「道理」,當然做不到討論。
我不是說凡指出「商業決定」就必然是錯。電視台改善了它會來得更好,卻要花很多錢的東西,又或一些要這還是用那的決擇,我們指出「商業決定」當然有根據。但這並不是一個必然的道理,一些不會花許多錢而沒什麼回報的東西就不適用,有些爭論更正因為電視台身為大眾傳媒的責任、角色、承擔之問題,只用「商業決定」護般更顯得盲從,缺乏對身邊環境的反思。既然電視台有它的社會角色和責任,收看它不代表一定要認同、接受它的一切,不能提出異議。問題只是,這些提出來的聲音,是否合理,是否具客觀論證之支持。
推動評論創作風氣 才能提升中文詞質素
如果具有充足的論證去支持那論點,那麼不管我是否同意該論點,我亦不會反對持這論點的人,進行爭取活動。但如果本身欠缺這方面,沒有充足的理由,那麼動輒發起這種號召式或集體式爭取,是否濫用了這表達途徑?是否沒有地基就要起高樓?
再者,不同的行動會帶來不同的影響。如果那行動的後果,明顯沒可能是對所針對的東西有改善,不會對症下藥,我們也應思考一下這行動是否湊效。是次聲言發起及贊成遊行的人,有許多都說是不滿中文歌詞填得差。那麼遊行對改善這首或未來的中文歌詞質素有幫助嗎?不見得,而且這些想發起或參與遊行的人士,四處炸「反對中文動畫歌」的口號,電視台若真的被遊行影響,收起中文動畫歌的可能性遠遠大得到。屆時中文動畫歌的創作空間大大削去,困在象牙塔的情況加劇,更只會使質素下降,令香港創作窒息。香港走向變成日本文化的殖民地,沒有了本土創作。
除非,那些遊行人士其實不是為了質素,而是抱着令中文動畫歌不會再面世──這種創作上的「種族清洗」、這種法西斯主義──的心態。若真的是這樣的話,他們無疑是希特拉,是屠殺創作的血腥軍人。
若真的是關心中文動畫歌的歌詞質素,可有想過問題在哪裡?過去我撰寫《詞.兒.細譯》專欄時已提及過,思考兄在《罵夠了沒有》一文中亦指出過(註3)。歸根究柢,是本地的音樂生產工業的問題。資深詞評人黃志華先生在《香港詞人詞話》一書中,說了許多音樂生產工業的問題,及其對填詞的影響。電視台和唱片公司漠視歌詞這文藝創作,在流水作業的生產環境下指派詞人填寫,短時間內交貨,這樣當然難以有好詞。早前在一個有關《大長今》的訪問中,發現即使這套收視超高的劇集,填詞人亦只有一天的時間去填寫它的插曲。電視台在處理《大長今》、《鋼鍊》時,許多地方都很用心,種種技術問題亦比以前大有改善(例如用雙語播放主題曲等),偏偏就是歌詞質素這個關鍵問題沒有好好處理。
我和一些朋友會寫同人詞(自主創作的歌詞)。根據經驗,寫得最好的詞,都是在愛上了、完全投入了那樂曲和該動畫,把它連繫上自己深刻的思緒和情感,才能得出來的。現行音樂生產的流水作業運作,正是這種愛上動畫、連繫情感的大忌。於是,「行貨」就難免會出現了。同時,被指派負責填詞的人功力如何,他對該動畫有多了解,都是問題癥結。
電視台絕對可以做到能改善歌詞質素的事。多給詞人時間和資料,找合適的詞人等,改變了的是行政工夫,而不是要花錢。本地也有一些朋友,既喜歡動畫,又有很不錯的填詞功力,比專業填詞卻不了解該動畫的詞人,每每有很深刻、很好的作品。搞歌詞徵稿的比賽或活動,亦可以使中文版歌詞有質素提升。進行這工夫,阻力大該是電視台和唱片公司自己,因為此舉會打開了填詞這個狹小行頭的缺口。但對創作來說,有競爭才有進步,況且這方面實在不用花上什麼額外金錢,電視台不肯做,要固步自封,就是「非不能也」。(註4)
至於一般觀眾,我希望大家能多寫認真的評論。無論那歌詞是好是壞,來個確切的評論,比空喊「很爛」有價值得多。你未必懂得填詞,但仔細地思考過它,若它哪裡有什麼問題,就具體地指出來,這樣的話,能幫助讀者思考這些問題和論證,從中有所得着。進一步來說,在批評時嘗試想想改善方法,雖然說批評只要持之以理便可,不一定要說出改善方法,但思考如何改善,對自己評析歌詞好壞,也會有更多的啟發。粵語詞要兼顧的東西很大,思考過如何改善,可以知道粵語詞的一些「必要之惡」,也知道怎樣可以把詞填好。再進一步,當然是親身去填詞,推動創作的普及化了。在百家爭鳴下,才不怕沒佳作出。
同時,這種評論、創作文化普及,電視台可以看到「市場」着重這創作質素,對此作改善措施。即使電視台不改善,這種評論、創作風氣擴展開來,會使更多人知道民間評論和創作的熱誠和質素,使這些民間評論和創作得到更多人認同。這樣,民間評論和創作本身就成為了「市場」,並且持續擴大。高質素的中文歌詞,即使沒有電視台(及主動音樂生產工業)這途徑,也有它足夠大的生存空間。外國的這種空間,已闊得可養活創作人,令他以此作職業了(註5)。香港呢?民間的樂隊不多在動畫主題曲的創作上發展,有民間填詞的市場以填寫流行曲及情詞為主,主力填寫動畫主題曲的「同人詞」圈子,作品每每只能作小眾發表,得到很少朋友的閱覽。這樣花功夫卻少讀者的創作,要不是同人詞人那種「不理性」的熱愛(笑),確實難以維持下去。
電視台不做起,一般觀眾也有他可以確實做的地方。但若大家不對症下藥,不踏出推動評論、創作這一步,永遠停留在網上簽名、炸版、搞遊行等形式上的抗爭,我看不到會有切入問題,提升中文歌詞質素的一天。
作者按:撰寫此文時,xF-7翔、靈兩位朋友曾給予協助,在此致謝。
註1
該論壇是「動畫資訊站」 http://animeinfo-hk.net/ 。雖然在內文中,我指出了一些發言者的問題,但在同一討論串( http://animeinfo-hk.net/forum/viewtopic.php?t=1340 )裡,也有不少朋友給了一些具體的意見,亦有不少朋友鼓勵我和讚賞我的作品。在此向他們致謝。
註2
這點我在約5、6年前已寫過不少文章談論過。參見內木一郎〈中文動畫歌 絕非小兒科〉 http://input.foruto.com/jptxt/syaoran/cysy/jl/001.htm 。
註3
過去我在《詞.兒.細譯》專欄中寫過〈先讓詞人感受動畫,可以嗎?〉及〈幫助改善,還是封殺創作?〉等文,見 http://input.foruto.com/jptxt/syaoran/cysy/jl/002.htm 、 http://input.foruto.com/jptxt/syaoran/cysy/jl/002.htm 。而思考的〈罵夠了沒有〉,則在上期《動漫線》裡可以找到: http://tc.cabeat.com/cab/0503/050303.htm 。
註4
在還未(被我知道)有《不死傳說》的存在時,我曾把我填的詞投給電視台,但電視台以「歌詞創作乃由專人負責」為由拒絕。至於「專人」如何專?是「專職填詞」,還是對動畫了解和填詞功力都十分「專」,我就不知道。見「In-media」網站的《一封不應公開的信》: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4091&group_id=31 。
註5
見「In-media」網站,黃世澤撰寫的《無唱片公司,一樣掂》: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14628&group_id=3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