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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永晨:神交瀾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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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汪永晨

瀾滄江發源于青海唐古拉山經西藏進入雲南省境內,向南流經迪慶、麗江、大理、保山、臨滄、思茅和西雙版納,然後出國到緬甸、泰國、老撾、柬埔寨與越南,稱為湄公河,我提筆寫這篇文章前,在地圖上想再細細地看看瀾滄江的流向時發現,不管是西藏、雲南,還是中國、外國,上面提到的這些地方,我都去過。再想想,我去這些地方時,沒有一次是為瀾滄江而去,可她竟然在我那麼多次的旅行生活中,一直流淌在我的身旁,不張揚,不放棄地讓我認識了她和她的朋友們,這不是神交又是什麼?

西雙版納的霧季

最早見到它是1991年在西雙版納,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了孔雀河畔的壩子、芭蕉樹下的傣樓和穿著筒裙走在江邊的傣族姑娘。江邊長大的她們,無論是笑顏,還是身材真好看。

那次,我還有生以來第一回住進了搭在樹上的小木屋。從小木屋的窗戶望出去,我看到了江那邊緬甸的原始森林,看到了夜裡帶著自己的孩子到水邊喝水的家在森林裡的母象和小象。在西雙版納的植物園裡,我還見到了武俠小說裡常常提到的“箭血封喉”。它又高又大。

那是一月份。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們漢族人也都是一穿短打扮。不過要是走進原始森林就不行了。西雙版納一年分三季,熱季、雨季、冷季。每年從十一月到次年二月這段時間,當地人習慣叫霧季。這種霧大都是從夜間一兩點鍾裊裊升起,要到正午十二點左右才慢慢散去。在濃霧裡,你會感到像是在下著牛毛細雨一樣。這些霧都是在沒有雨水的時候出現的,因此,它能給莊稼及樹木花卉等植物以滋潤和生機。西雙版納有這樣的霧季,是與它那滿山遍野的森林分不開的。森林越茂密,霧也越大,因為森林每時每刻都從地下吸吮水份,白天,又從太陽光裡吸收熱量,熱量把水蒸氣散發到樹林的空間裡。到夜晚遇到冷空氣,水氣凝結成極為細小的水粒,這些極小極小的小水粒就是霧。濃霧聚集在樹葉、草葉上,還會變成水珠滴下來,這樣就成為大森林裡的夜雨。人們說,森林是天然的水庫,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了。而瀾滄江的水,千百年來也正是源源不斷斷地由這些水庫豐富著的。就是在那片原始森林裡,我第一次懂得了大自然是一個肌體,江河裡流淌的是她們的血液。

那次,我離開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的時候,西邊的天邊染著淡淡的紅色。在鳳尾竹和檳榔樹掩映下的傣族竹樓格外寧靜。吃飽了回到寨子裡的水牛,勞作回家的人們,構成了一幅美妙的田園風景畫。住在森林和江邊的各族人民,享受著和平,寧靜和真正的自然風光。

河燈留下了長長的剪影

從大理到麗江,瀾滄江像是一條白鏈穿山繞樹,時兒靜靜地流著,時兒激動地跳著,唱著歡歌 ,哼著小曲,連同初去那的游人,心情也隨日月山川的變幻而變著。走進麗江古城,才真的知道了為什麼人們常說:水,是麗江之魂。在那裡“城依水存,水隨城在”。各支流分為無數細流,入墻繞戶,穿場走苑,形成主街傍河、小巷臨水、跨水築樓的景象。古城的街道與水景密切結合,街景與水景相得益彰。我第一次去麗江,是那裡剛剛被評為世界文化遺產。當地人很得意地對我說:在這次申報中,水,確實幫了麗江的大忙。

那次我很深的印象是整個古城的清潔,堪稱一絕。西河上設有活動閘門,利用西河與中河的高差,河中間兩個石堆,每隔十天,堆和堆之間用木頭攔杆一擋,水漫出來,街道則被水洗的乾乾淨淨。然後水從旁邊水溝流走,所有水系按地勢走向流淌。這種獨特的衛生設施,即使是對走南闖北的我來說,也覺得實屬國內外罕見。麗江城裡有三眼井:第一眼井供人飲用;第二眼井淘米洗菜;第三眼井洗衣服。這一鄉規民約,其實比法律、法規還凑效,老百姓個個遵守。

8月7日是鬼節。那晚在古城,納西老奶穿著“披星帶月”的衣服。所有的房子裡沒有燈光,所有的路沒有光亮,整個古城只有彎彎曲曲的小河裡布滿了河燈,燈光留著長長的剪影。這些長影穿山過河悠悠地流入的也是瀾滄江。不過那是1997年。

瀾滄江從西藏進入雲南的1000多公里流程中,穿過橫斷山脈的千里縱谷,兩岸山大谷深,懸崖峭壁,河道礁石密布,險灘眾多,水量隨季節變化。張騫出使西域,在阿富汗,曾見過蜀布和筇竹杖,是從川滇緬印古道上運出去的。途中的必經之路有瀾滄江上的一個歷史悠久的古渡—蘭津渡。到了唐代,這裡有了竹橋,元代換成了木橋。500年前,就改成鐵索橋。明崇禎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徐霞客過此,他所見到的就是:鐵索橋東“臨流設關,鞏石為門,內倚東崖,建武侯祠及稅局,橋之西,鞏關亦如之,內倚西崖,建樓臺並記創橋者”。(《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八》)。民國年間仍基本維持原狀。臨江扼險,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我站在霽虹橋時,時光已經進入21世紀。佇立橋頭,瀾滄江雖還有銀花雪浪,但當年徐霞客筆下“渾然逝淵然寂,其深莫測”10個字描繪的那裡的水流態勢却有了變化。到是叮叮噹當從由18根粗大的鐵鏈為骨胳的橋上走過的馬幫,讓我遙想著往昔的時光。

天上的星星與地上的大樹杜鵑

瀾滄江流經的地方有雲南的保山,保山是雲南的一個地級市,城市四周環繞著的是高黎貢山。2002年,我沿著瀾滄江走進高黎貢山時聽到了一個很新奇的真事:一位67歲,性格古怪固執的英國觀鳥愛好者詹姆斯·古德哈特,第三次到雲南高黎貢山來找一種叫白尾梢虹雉的鳥。每來一次他的花費都在2500美金以上。

2000年4月份,山上厚厚的積雪有一米多深。白尾梢虹雉不知是不是覺得積雪太深,找不到食物,到海撥較低的地方去了。第一天踏雪而歸時,古德哈特先生很失望。第二天早上,就在古德哈特先生考慮是不是要繼續登山尋找,先在宿營地附近觀察觀察再說時,陪他一塊找鳥的雲南鳥類學家韓聯憲突然小聲說:有鳥。只見一個很大的黑影在空中掠過,保護區陪他們的小寸還沒看清楚是什麼鳥,韓聯憲和古德哈特一齊驚呼:白尾梢虹雉,是一隻雌鳥。雌鳥的羽毛沒有那麼鮮艶,所以飛時就像一團黑影。看到這只鳥的全部時間加起來也就三四秒鐘吧,古德哈特先生總算看到了他期盼已久的白尾梢虹雉。這只鳥成了他觀鳥記錄中的第6001種。有人為古德哈特先生算了帳,他看一秒鐘白尾稍虹雉的開銷是600美金。

其實,高黎貢山最出名的是大樹杜鵑。1999年6月我到中甸的香格里拉時,高山杜鵑開得五顏六色,在雪山的映襯下美極了。那次當地的人告訴我:你要是再早點來,花更多,更漂亮。2002年我4月到了雲南,本想可以好好看看杜鵑花了。可我一到保護區趙曉東局長就說,來晚了,大樹杜鵑是每年的2月份開,又晚了。

2004年2月,為了走怒江,為了找到留住流淌在高黎貢山峽谷間,在中國幾乎是最後的自然江河的理由,我再次走進了高黎貢山。大樹杜鵑在英國有很高的知名度。可與我同行的十幾位記者和專家都是第一次聽說她。

大樹杜鵑1907年被發現,到發表定名後,就作為一個模式標本陳列在大英博物館裡。並一直被英國人引以為榮、為聖物。他們就像擁有一件“絕版孤本”一樣地,讓世界各地的植物學者羡慕不已。高黎貢山的知名度也因此遠揚海外。

2004年2月20日我住在了高黎貢山脚下的大塘村,那一晚久久難以入眠。聽著小木屋外的雨聲,想著高黎貢山自然保護區趙曉東給我講的有關大樹杜鵑的故事。英國愛丁堡植物園採集植物的專家喬治·福瑞斯特,于1904年受愛丁堡植物園的委派,到了雲南,到了高黎貢山。他一共在騰沖生活了28年。共採取了10萬多號植物標本,1萬多號動物,特別是鳥類標本,還有3萬多份各種各樣的種子標本。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會長曾寫信或發表文章稱贊:由于喬治·福瑞斯特先生的辛勤工作,才使得歐洲的花園如此燦爛。

福瑞斯特1907年在高黎貢山的西坡大塘採集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樹型的杜鵑花,他採集了大樹杜鵑圓盤標本,送回英國愛丁堡植物園,經與杜鵑花權威專家鑒定後,他們共同發表了文章,並把這種杜鵑定為碩杜鵑,也就是大樹杜鵑。大樹杜鵑的圓盤標本在博物館展出後,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以前,都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大的杜鵑樹標本。英國人為此自豪了整整60年。因為這以後,這種大樹杜鵑到底生長在什麼地方,就失傳了。只知道她生長在中國,但是沒有人,或者說是沒有專家知道它們長在哪兒。

我國研究杜鵑花和山茶花的專家——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所馮國楣先生和他的助手,1981年在騰沖高黎貢山西坡,騰沖縣境內大塘,終于重新找到了大樹杜鵑。隨著尋找在繼續,新的記錄也產生了。當年,福瑞斯特發現的那棵大樹杜鵑,樹的直徑為87厘米。如今在高黎貢山還鮮花盛開的大樹杜鵑,直徑為305厘米,比在英國愛丁堡植物園裡的那個杜鵑樹圓盤大了整整218厘米。

新發現的最大的大樹杜鵑,樹高是30米以上。根徑是三米零五。然後分成五杈,每杈的直徑都在一米多。每22朵到24朵小花組成一支花蔟,整株大樹上足足有幾千蔟之多,且顏色十分艶麗。每年二月開花時節,紅花綠葉,十分壯觀。

2004年2月21日爬了4個小時的大山,我們見到了第一棵大樹杜鵑。它和我以往看到的高山杜鵑不同的是,它長在山崖邊那麼高的大樹上。要看到它的花兒,一定要仰視。用我們的肉眼看,隨著時光的推移,它們從鮮紅一點點變淺,變粉。那一朵朵小花,正著看,像是帶著花邊的一件件筒裙,倒著看,像是一隻只盛著紅酒的酒杯。當太陽的光芒穿過樹葉和樹枝的間隙射入時,樹上開著的和樹下鋪著的花瓣,把個森林裝扮的簡直就是一幅幅畫面向你迎面撲來。

新華社的攝影記者本以為手中的專業相機能使自己成為拍到大樹杜鵑全景的第一人,可是這樹實在是太大了,能把一杈拍全就不錯。這位記者只得指著像是個大問號似的一支大樹杜鵑花說,這不是北斗七星嗎?我順著他的手看去,真的,天上亮晶晶的星星,換成了紅紅的杜鵑花。一朵朵鑲在空中,亮中透紅,紅中透亮。

據科學家用儀器測定,目前發現的最大的那棵大樹杜鵑的年齡在630年以上,目前發現,大樹杜鵑僅分布于高黎貢山方圓兩、三平方公里處。直徑超過100厘米的杜鵑樹有12株;大樹杜鵑總共不到300棵。

那天晚上,我躺在原始森林中支起的帳篷裡,透過燃起的篝火,遠遠地看著長在山間的一棵大樹杜鵑和上面正盛開著的杜鵑花,它們個個都是鮮紅鮮紅的。幫我們馱行李的山民用山裡人才有的嗓門在火旁唱起了大山裡的情歌。直到我都進入了夢鄉,他們的歌聲還伴隨著大樹杜鵑花在風中發出的哼鳴,在大山裡回蕩。

古屋與古樹的較量

2004年春節,我在越南和柬埔寨都與瀾滄江的下游湄公河親密接觸。舉世聞名的吳哥窟,我就是坐船從金邊經湄公河倒流而入的洞裡薩湖去的。那天早上,湖面上飄著絲絲簍簍的薄霧,水鳥蜻蜓點水般從我們的船邊掠過。太陽把天邊染紅後,撑起帆打漁的船人也開始了他們一天的忙碌生活。

洞裡薩湖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作為湄公河的天然蓄水池。處于柬埔寨陸地中心的洞裡薩湖千百年來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高棉人民。中國國家地理曾介紹說,那裡,發生了世界上最罕見的地質現象之一:河水倒流。在湄公河的這一天然蓄水池旁,大片的森林樹枝上垂挂著成堆的紅色水草。19世紀法國作家皮埃爾·羅曾寫到:“就像古代的尼羅河用她的泥土創造了一個偉大的文明一樣,湄公河每年漲水淹沒了兩岸,肥化了周圍的土地,為奢華的高棉王國鋪下了堅實的基礎。”

有人說,皮埃爾只說對了一半。每年夏季唐古拉山的積雪融化,從湄公河的上游瀾滄江流下,湄公河漲水在柬埔寨境內倒流入洞裡薩湖,淹沒了中部大部分平原,造就了肥沃的土 地。因此,洞裡薩湖區域是柬埔寨的天然糧倉,哺育了繁盛的吳哥王朝和今日柬埔寨。

可是,近年來世界上最大的河之一湄公河,在一些地方已經變成細流。流經中國雲南、緬甸、泰國、老撾、柬埔寨與越南六國的湄公河目前處于有記錄以來的最低水位。家住湄公河畔的一位名叫Yang Yara的船夫這樣說到:“河流多年來一直在變淺,我的船總是卡在島上或者泥岸邊,這使我的生活更艱難了”。目前,沿著下游河段出現了一些前所未見的巨大沙洲。湄公河委員會的主管Pech Sokhem 說,“我們非常擔心,這會嚴重影響到農、漁業。因為如果河水不能正常流動,魚就不能產卵或者遷移。”

科學考察顯示,河流水位下降的部分原因在于這兩年的低降雨率,以及由于人口增加所帶來的用水增長。但是,1996年建成,橫跨湄公河上游的漫灣水電壩,已經遭到泰國以及其他國家的多次批評,因為它降低了漁業收入,河水的突然性釋放又導致下游突發性的洪水。

僅在20年前,湄公河還是世界上未曾開發的大河之一,而今,它可能變成世界上建壩最多的河流之—超過100座大壩建于其上,而計劃修建的其他大壩、分流灌溉工程與成千的小型水壩還在繼續。

在柬埔寨我聽說:湄公河上的大壩的累積性影響也深入到了柬埔寨。在那裡,本來河流每年一次的洪水為其創造了世界上第四大淡水魚捕獲量,並提供了1500萬居民的工作。柬埔寨每年能捕獲4百萬噸淡水魚,僅僅排在中國、印度與孟加拉國之後,但是自從大壩與灌溉工程在上游開始修建後,洪水年度流量已經下降了至少12%。生態學家擔心,如果計劃中的一個個大壩得以修建的話,這一形勢將迅速惡化。這些工程將淹沒300平方英里的土地,遷移6萬人口,給漁業帶來巨大影響。同時,越南在湄公河上的一條主要支流,Se San河,上修建的大壩已給柬埔寨帶來了損害。這條河流上的漁夫抱怨河裡的魚越來越少,而河裡古怪的水流經常沖走他們的漁網,他們中的一個說:“我們已經看到了它們給人們帶來的影響。河流或多或少已經死去。河死了,魚就不能產卵。2003年有幾次毫無預料的突然放水後,沿河的人們就都不敢再種菜了。”

有一種說法,柬埔寨在梵文中就是“生于水”。第四紀時柬埔寨還只是一個周圍有幾塊大高地的寬闊海灣,可能是由火山噴發所填蓋,以及湄公河的沖積層所填充,形成了今天的柬埔寨平原上的湖泊與山丘。因此水在柬埔寨人民的生活中具有特殊而不可替代的作用。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游客來到柬埔寨,除了欣賞吳哥古跡以外,洞裡薩湖也成為很多人向往的地方。她大得像大海一樣,正午的太陽光灑在湖面上泛著金光,帶著魚腥味的“海風”拂面,水邊漁家的小孩子站在自家生活的船上,向游人投去熱情的張望。

湄公河委員會認為應採取更多的措施保護其居民的環境與經濟利益,但他們同時認為,倘若缺少中國的參與,就不能取得較大的成效。

湄公河孕育的不僅有柬埔寨人的生生不息,還有古老的吳哥文化。作為一個關注自然的人,我對樹有一種天然的情感。種樹,不讓人亂砍樹,在我的人生經歷中,是大事。可當我站在柬埔寨吳哥的塔普倫寺,看著那些正被大樹絞著的古老的寺廟時,我不知道該同情誰了。是生命力旺盛的大樹,還是精美絕倫的古建築。  

塔普倫寺是古真臘吳哥王朝的國王加亞華爾曼七世(JayavarmanⅦ) 為他母親所修建的寺院。當年它是一所擁有高僧、祭司,舞女,具有廟宇和修院雙重功用的神殿。十九世紀中葉法國人發現這群廟山之後,就因幾乎所有的古建築,都被樹根莖幹盤結而放棄整修,保持了原始模樣。

我走進塔普倫寺是上午,一束陽光穿過樹頭,悄悄地從殘破的屋頂伸入塔普倫寺廟內,一會兒停在無頭神像上,一會兒照在墻上浮雕神祇中。同行的人形容,隱身樹中的山鳥啼咕,多像是昔日僧侶敲打木魚的殘響。也許正是這咕咕聲,喚活了彌漫四野的邃古靈氣。

在這神與人交融的氣息彌漫著的寺廟中,展現在入境人眼簾的,就是被當地人稱為蛇樹的卡波克(Kapok)樹與座座殘破建築的融會貫通。一棵棵古樹那粗壯發亮的根莖,繞過梁柱、探入石縫、盤繞在屋檐上、裹住窗門,深穩緊密地縛住神廟。這一切,就是以一顆不起眼的小種子開始,發展成讓枝幹一直有力地向天攀升著的。

站在塔普倫寺的古寺與古樹前,我感嘆著:只有歷經數百年神與自然的結合,神力的威懾,自然的輪回,歷史的蒼桑,才能共同創造出如此仙境。

就在我夢游般地走在這仙境裡,找著《古墓麗影》電影中那著名的樹包屋時,看見大樹殘石旁坐著兩個賣工藝品的小姑娘,沒有游人買時,她們玩著“猜丁克”。望著玩的那麼開心的小姑娘,我突然覺得,大樹和古屋是不是也在自定的游戲規則中“猜丁克”,各自有輸也有贏。既然是這樣,還用得著我們人類去操心什麼:這裡的大樹是不是也應列入神廟歷史的一部份而一並保護?用得著我們擔心,砍掉大樹,古寺還會是仙境嗎?

滿臉雅氣,正在“猜丁克”的孩子,是呼息著陳磚與老樹、青苔與泥土的氣味,看著草木正在生長,神廟正正持續崩塌的神秘寧靜中成長的。長大後的他們,一定比我們這些游人更知道應該怎麼畏懼神力、崇拜文明、順應自然。

大樹對吳哥人來說,也並不只是創造仙境,它還可以提供樹油用來點燈。在吳哥,我得知採集樹油的過程是在樹上挖一個坑,然後用火燒。每次燒的時間不能超過五分鐘,把火熄掉兩三天之後,樹油就會慢慢把樹坑填滿。為了點燈,吳哥人還把幹掉的樹葉和爛掉的木頭做成一個個火把。當然,這種採集,當地人是帶著崇敬之心去做的。

在吳哥,人類從大樹上索取的還有棕櫚樹汁熬成的糖。一棵樹一年可以收集到400公升的汁。一美元可以買到4筒棕櫚糖,每筒為10塊,據說很有營養。

最後一季罌粟花

2004年11月踏上了採訪金三角的路程。自從關注怒江以來,我就向往著也能到它的下游薩爾溫江去看一看。和瀾滄江一樣,怒江也是國際河流,也是從西藏,流經雲南流進緬甸,流進泰國,再經緬甸而流入大海的。從事先準備的資料中我知道,我們此行將要穿行被人們稱為金三角的緬甸佤邦地區。

從雲南思茅到孟連的路上,瀾滄江上的糯扎渡水電站正在施工,大山被開得處處傷痕累累,路上橫著竪著的到處都是施工的車輛和工具。為我們開車的佤邦有線電視臺總經理文斌說,幸好我們是晚上走,要是白天,堵上5,6 個小時是常事。我說很多修大壩的地方當地老百姓希望修,有些人甚至認為那是發展的唯一出路,你也是這麼認為嗎?文斌馬上說:修大壩,房子和地都淹了,農民怎麼生活?我說可以移民們嘛。文斌說,誰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再說了,生態還是順其自然好,人為改造不如大自然原來的好。”

文斌的這個回答,說實在我沒有想到。一個生長在種植罌粟的地方的年輕人,對家鄉的感情如此執著,裡面都包括著些什麼呢?不過,從文斌那張憨厚的臉上看,我相信他是真誠的。可我也知道,真誠有時候為多解。文武說:我們佤邦正在戒毒,正在尋找替代種植,今後一段時間,佤邦人的生活會有困難。而水,對我們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生命。

在雲南,瀾滄江靜靜地穿過景洪和橄欖壩之後,重又進入密林,河床時寬時窄,最窄處也在50米以上。河道劃出了美麗的曲線,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但大方向依然朝南。不久,它就成了中國和緬甸兩國的邊境界河。瀾滄江在這裡更名改姓為湄公河。或者說,瀾滄江與湄公河緊緊擁抱,在這裡融為一體。

湄公河的意思是母親之河。它接替瀾滄江開始了新的歷程。瀾滄江—湄公河也被稱為“東方多瑙河,因為它像歐洲的多瑙河一樣,連接和貫穿著諸多的國家。

“我看地圖,佤邦在世界地圖上還沒有標出來”。這是佤邦總司令鮑友祥在佤邦和平建設十周年慶祝大會上,非常遺憾地說到的。

世界地圖上沒有標出來,但在這個地球上,佤邦的地理區域却是客觀存在著。它處于世人稱的“金三角”腹地,是毗鄰中國、泰國和老撾的一個自治特區。它由南北兩塊地區組成。北部地區位于緬甸東北部,約在北緯22度-23度,東經98度-100度間。佤邦與中國接壤的邊界線近500公里,面積約1.8萬平方公里,山地占98%, 人口約35萬,佤族占70%,其他有拉祜族、撣族(傣族)、克欽族(景頗)、漢族、愛尼族、緬族、老棉族、回族、恩族、傈僳族等15個民族。不過有的地區佤族要占95%左右。南部地區位于緬甸的東南部,與泰國、老撾接壤,邊界線從大其力以西至賓隆以南約500多公里,面積約為2.2萬平方公里,人口約25萬,有撣族、佤族以及其他民族。

在佤邦大山裡穿行的第一天,我們的車開在那崎曲的山路上時,我看到的和我以往在大山裡走時看到的明顯不同,就是大山深處那一大片,一小片,一片連著一片的,剛把草鋤乾淨,陽光下格外顯眼的黃土地,那就是種罌粟的地方。文斌告訴我那些地裡已經撒下了罌粟籽,有些已經長出了小苗,要到12月以後花才開放,每年的2月是罌粟花最艶麗的季節。2005年2月,它將最後一次展示其妖艶。成為佤邦的歷史。

罌粟,是一年生草本植物。株高約100公分左右,全株無毛。葉長橢圓或長卵形,基部抱莖,根莖有粉,邊緣有缺刻。每年秋冬種植,來年春天開花。花大型,單生枝頂;萼片二枚,早落;花瓣四片,紅、紫或白色。蒴果球形或橢圓形。種子小而多。果中乳汁幹後稱鴉片,從鴉片中提煉成嗎啡,再從嗎啡中煉出白色粉,就是一般所說的海洛因。

1885年緬甸淪為英帝國主義殖民地後,罌粟就被帶了進來。那時候,佤邦處于原始部落社會,文化、科學、交通十分落後,而其地理、土質、氣候却很適合罌粟種植。所以,把罌粟的種子往佤邦的大山裡一撒,80%的耕地上便開出了艶麗的誘人之花。處于極端貧困的山民們,只知道收成的罌粟可以換來鹽巴、糧食和衣物。于是,為貧困生活所迫的當地人,一年又一年地在自己的高山上,種下了罪惡與血腥。于是,人們的精神萎靡了,出生率、成活率低了,進取圖强的意識越來越淡薄,農作物生產的空間越來越狹小。生產力的發展受到了嚴重的阻礙。有人說,罌粟啊,你把花朵開在了佤邦的土地上,却把毒液滲入到佤邦人民的心靈裡。

尋找一條新的生路,對佤邦人來說真的不容易。在佤邦時,我們走進過一片茶場。那是在佤邦的兩座神山之一的公明山山下。晨霧中,陽光下,茶農們正在田裡割草,割30棵茶樹下面的草掙一塊錢的活兒,讓這些曾經靠種罌粟為生的人們找到了新的活路。在山上的茶室裡,我品嘗了在這片曾經種罌粟的山上種出來的茶。一百塊錢半斤的茶,我們是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會不會上癮。我問台灣商人,這裡種出來的高山烏龍茶和台灣的比怎麼樣?得到的回答是,這裡沒有任何污染。這裡沒有汽車,沒有工廠,有的只是陽光和空氣,所以是真正的綠色食品。

在佤邦,做我們的向導兼翻譯的丁曉90年代初畢業于清華大學。現在的頭銜是佤邦領導人的翻譯兼旅游局的第一把手。不過丁曉個人在佤邦還開墾出了一片荒山。在那座青山綠水的大山下,丁曉津津樂道地給我講的是MORINGA翻譯成中文叫辣木的一種植物。丁曉說:MORINGA原產于赤道邊的馬來半島,緬甸、印度,及非洲等國家。被美國人馴化後,從目前其他國家的種植看,一年可以長一人高。2004年台灣國際和平禁毒基金會把辣木引進到佤邦。丁曉種了兩萬株,可成活率不高,只有一半左右。不過丁曉認准了它的多種藥用價值。

2004年11月20日晚上,坐在佤邦的另一座神山拉塔山脚下的篝火旁,面對著靜靜流淌著的薩爾溫江。我想薩爾溫江和瀾滄江一樣,不僅僅從中國的青藏高原,雲貴高原一路流來,而且注入了佤邦一座座大山中一條條山溪的精液。也注入了佤邦16個民族的文化和傳統。中國人和佤邦人在同飲一江水,這江水養育著我們兩國人……

前幾年在雲南採訪時,我見到過一車一車的大樹在公路上駛過,當地人告訴我,都是從緬甸運來的。中國的海關對木材商,暢行無阻。柚木是緬甸的國寶,一棵柚木在緬甸這樣的溫度氣候中成材也要30年。一旦被緬甸政府發現偷盜柚木,比發現販運毒品還要麻煩。可是,對于中國的私人木材老闆來說,靠錢,拉柚木的車在緬甸是一路通行。

那晚,坐在薩爾溫江邊聽佤族兄弟們說這些時,我的心裡有著難以言狀的滋味?一百年前罌粟被帶到了這裡,給這裡的人們帶來了無盡的灾難:戰爭、邪惡、貧困。當他們下决心鏟除罪惡之源,向往走進新生活的時候,他們的家園,卻再次遭遇外面世界的踐踏。

在佤邦,大山裡動物有猴子、亞洲象、孟加拉虎、豹、熊、馬鹿、野牛、山驢、麂子、巨蜥、蟒蛇、風猴、長臂猿、野猪、白鷳、山鶏、孔雀等等。

金三角之行,我沒有在大山裡和江兩岸看到更多的野生動物,看到的它們是在餐館裡。在一家叫好又來的餐館裡,我看到不但有桌旁挂著的野獸皮,大盤大盤的菜端上桌時都是什麼呢?紅辣椒炒竹鼠肉、紅燒穿山甲、爆炒金錢豹,價格都在20元人民幣左右。

文斌告訴我:“當地人也打獵,但是為了生存,補充糧食的不足。像這些上餐桌的,販賣到其他國家的珍稀動物,都是外面來的人幹的。他們的捕獵技術很高,我們抓不到的,他們都能逮到。一頭金錢豹飯館的收購價是3000元,一年大概能收購20多頭;一隻穿山甲是800元,一隻大的山蜥是600元,一隻麂子是200元。”

這些在全世界都受到保護的珍稀動物,在金三角却成了盤中餐,腹中物。儘管有的人吃了山蜥蜴後渾身起紅疱,受不得這樣的補,但這一點也沒有减少盜獵人的貪婪。

瀾滄江流入了湄公河,湄公河流入了大海,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大自然。“我住江之頭,君住江之尾”兩句古詩貼切地表達了中國和瀾滄江—湄公河中下游各國的天然聯繫。我很喜歡台灣作家龍應台寫的一句形話: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隨地亂滾,文化就是那根柔弱又强韌的細絲,將珠子串起來成為社會。而公民社會不倚皇權或神權來堅固它的底座,因此文化更是公民社會最重要的粘合劑。如果借用這個比喻,我覺得瀾滄江、湄公河的江水不就也是一根柔弱又强韌的絲嗎?它也粘合著住在江邊各國的各族人民。而各族人民的生生不息,靠得就是這江水的維繫。那留住這綿綿不絕的江水,是不是也應該是我們的天職呢。

神交瀾滄江,就在寫完這篇文章的幾個小時後,我又要踏上征程,又會見到瀾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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