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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蘭與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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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年七月某日,惡名昭著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已倒台接近三年,我在一輛由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駛向南部城市坎大哈的巴士上。天氣悶熱得很,車上十數個女人依然穿着已諷刺地成為遊客紀念品的全身罩袍﹝Burqa﹞。坐在後面的少女似乎病得很重,不斷地咳嗽、嘔吐、呻吟。憋得快窒息的她忍不住掀開罩袍透透氣,但隨即被坐在身旁的老翁喝止。過了一會,少女在痛苦中穿過椅隙拉了我的襯衫尾一下,我知道她是在隱密地求救。

巴士每隔幾小時都會在杳無人煙的荒漠裏停下,男人們一窩蜂下車舒展、抽煙、小便、祈禱。一班自以為虔誠的伊斯蘭男人,和一班連小便的自由也沒有的女人──再沒比這更劇烈的對比了。這劇烈的對比說明了一些問題,同時間亦逼我們追問有超過十億信徒的伊斯蘭教與女權的關係。

首先我們應該清楚,沒有了塔利班的阿富汗不會像電視新聞製造的戲劇效果一樣,馬上變成天堂。就算沒有了塔利班利用國家機器推動壓逼女性的措施,就算擺明踐踏女權的條例被撤去,由男權控制的封閉社會結構依然穩固。國際特赦組織五月底發表的全國調查報告指,阿富汗婦女仍然像貨物一樣被送來送去、用來賣人情抵債,「以傳統和宗教為名的社會規範被利用來否定女性最基本的權利……越軌的女人有的被丟進監牢,有的甚至被殺。」阿富汗女性事務部發言人表示,阿富汗城市的歧視女性問題已有很大改善,但在鄉村卻停滯不前:「在一些偏遠地區,男人待女人如動物。」

「以傳統和宗教為名的社會規範」這幾個字可圈可點。對女性的歧視彷彿已成了伊斯蘭教的標記,而最刺眼的象徵則是穆斯林婦女戴的頭巾和罩袍。但若我們不願隨便扣帽子的話﹝不要忘了阿富汗只是全球幾十個穆斯林國家之一﹞,則有必要問:伊斯蘭教真的是歧視女性的元兇/幫兇嗎?

如果你帶着這個問題求問於清真寺的伊斯蘭領袖﹝百分百是男性﹞,他肯定會說伊斯蘭不單沒有歧視女性,更是確立了女性崇高的地位。他說的沒錯。相對於七世紀以前的阿拉伯遊牧社會,穆罕默德宣講的伊斯蘭教確是可以形容為一場女權革命。在那個穆斯林稱為蒙昧時期的前伊斯蘭時代,女人連生存的權力都得不到保障,女孩子出生被視為家族的不幸和恥辱,活埋女嬰是等閒事,女人也如貨物般被賣買。伊斯蘭教嚴厲譴責了這些做法,在穆聖建立的新社會秩序中,女人無論智力和心靈都跟男人一樣,而男女在平等的基礎上各有應守的份位。伊斯蘭確立了女人的產權、選擇丈夫權、離婚和再婚權、受丈夫等男性親屬供養權、遺產繼承權﹝比例為男親屬的一半﹞、參政權、受教育權等等。穆聖身邊就有三個積極參與教務的女強人:大老婆赫蒂徹原是富豪遺孀,在最艱難時支援穆聖的傳教工作;三老婆阿伊莎更是政治和宗教事務專家,積極介入伊斯蘭帝國的決策;女兒法蒂瑪亦是重要的伊斯蘭傳教者。

初期伊斯蘭就像一場性別政治地震。阿拉伯婦女的地位史無前例地提高,宗教身份不單不是被歧視的借口,反過來更是女權的保障,是尊嚴的象徵。但這個empower女性的勢頭很快便被堵住,如果伊斯蘭文化可以解讀成鼓勵不斷提高女性地位,要保住男權優勢的人當然亦可將之解讀成伊斯蘭女性的權利已得到足夠的保障,沒有需要再進一步﹝穆聖的啟示是終極的啟示﹞。由男性主導的伊斯蘭教更強調的是男女「各司其職」這部分,而女人如何才算安分守己,自然又是一班男性宗教學者說了算﹝穆斯林的個人行為受傳統伊斯蘭教法約束﹞。就這樣,傳統對女性的遏制與伊斯蘭教結合,成為維持傳統做法,甚至變本加厲的保護罩,在推行伊斯蘭法規時亦普遍實行男女雙重標準。例如有部分非洲穆斯林維持切除女性陰蒂的割禮、有阿富汗穆斯林不讓女孩受教育、逼婚、部分南亞和海灣地區婦女要穿包裹全身連眼睛也遮蓋的罩袍﹝明顯超越了端莊的要求,男人說這是要維護女人的尊嚴﹞、巴基斯坦不少女人必須男親屬陪同才可上街、各穆斯林國家不平等的離婚法等等,數不勝數。一位中東國家駐香港領事曾對我說:「我們的傳統當女人是寶,寶物當然要好好保護,不會隨便向人展示,我們的問題是過分保護。」這種將女人物化的心態不就是原始伊斯蘭要排斥的嗎?

但當我們批評有穆斯林男人繼續將女人物化時,我們也要避免落入類似的陷阱,漠視有千多年歷史的伊斯蘭文化的豐富、生命力和多樣性,隨便將自己的標準加於穆斯林身上。譬如很多無知的人將頭巾視為伊斯蘭遏制女性的核心,好像扯走頭巾便是解救了她們斯林婦女,這種無甚道理的指摘﹝西方不也要求女人遮着胸部﹞加深了伊斯蘭組織的反感,亦忽略了頭巾深厚和複雜的文化聯繫。

伊斯蘭跟許多古老文化一樣,百多年受盡西方魚肉,在現代化的路途上跌跌碰碰。穆斯林當中有些認為世俗化是穆斯林世界唯一的自強之路,亦有些認為在發展的同時必須緊守伊斯蘭的傳統,不能淪為西方文化的殖民地,更有一些認為穆斯林應回到過去跨民族的政教合一模式。世俗主義在女權問題上自然較開放,但就算同樣是鼓吹社會和政治伊斯蘭化的原教旨主義組織,在不同經濟發展水平、教育﹝特別是婦女﹞水平之下,對婦女亦有不同的態度。

我們可以拿阿富汗和伊朗做比較,塔利班和目前的伊朗政權同樣標榜是政教合一,但以落後封建的普什圖村莊為基地,塔利班政權的所謂伊斯蘭化更多是將普什圖族的保守氏族傳統以伊斯蘭的名義強加全國。伊朗的伊斯蘭政權雖然同樣訂立了不少對女性不公平的宗教法,但它同時大力發展女性教育,提高農村婦女的地位,二十多年下來令女性識字率大增,女性大學生的比例近年更超越男性﹝可是就業比例仍遠遠及不上﹞。獨立的伊朗專業女性漸漸冒起頭來,不再甘於接受由男人壟斷的伊斯蘭話語,要從女人角度重新詮釋,以此推翻箝制女性的法例。在不少穆斯林國家,我們亦見到愈來愈多婦女站出來,她們的出現為伊斯蘭開出一片新天。當男教士引經據典支持歧視女性的做法,最有力的武器是女穆斯林以經典駁斥經典,「以伊斯蘭攻伊斯蘭」。

阿富汗和伊朗的分別,說明開放與保守很大程度取決於教育和經濟。罩袍下的阿富汗少女湮沒在坎大哈的人潮中,要幫她重新發現女穆斯林的尊嚴,我們要的是學校,不是美軍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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