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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耕火種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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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松
中華讀書報 2005年6月22日

說起刀耕火種,很多人的腦海裏會浮現出一幕遠古洪荒的景象,一群人身穿獸皮、衣不遮體,它們揮舞著大刀長矛,砍樹放火,然後用根木頭錐子在地裏扎眼,隨便撒點種子,不耕地、不施肥、不除草……,與之相關聯的是落後、野蠻、愚昧、生產力低下之類不大好的詞。當環保、生態之類的話語進入主流意識形態之後,刀耕火種又被作為破壞環境的因素之一而遭撻伐。比如這次關于怒江建壩引起的爭論中,就不斷有人作如是之論,還有人把刀耕火種與裹小腳相提並論,認為它不具備文化多樣性的資格。而實際上,這些自居先進的人往往並不知道被他稱之為落後的人們究竟是怎樣生存的,被他稱之為落後的生產方式又究竟是怎樣的。

  我在年輕時也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這種社會達爾文的無知狂妄,本能地也會覺得刀耕火種會破壞環境,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我同樣既不瞭解刀耕火種,也不知道什麼是生態。然而,農民怎麼可能不愛護自己的環境,不愛護自己的家園呢?作為農民的後代,我常常本能地從農民的角度思考問題。如果刀耕火種真的會破壞環境,從長時段考察,刀耕火種的民族所生活過的地區,應該是滿目蒼痍、一片狼藉才對。然而,恰恰相反,這些民族所生活的區域都是鬱鬱蔥蔥的大山。正所謂“一面刀耕火種,一面青山常綠。”(81)

  所謂傳統,必須要能夠傳下來。無論其形而上的文化傳統是巫術、是神話還是宗教,在其形而下的層面,它必須有足夠的生存智慧,能夠解決好與自然的關係,只有這樣,這個民族才能夠持續,能夠傳承,才能夠成為傳統。

  西盟的佤族,或者怒江流域的怒族、獨龍族,他們的刀耕火種已經有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歷史,如果這種生存方式不能與自然和諧相處,按照進化論的觀點,早就被自然淘汰掉了!

  到底刀耕火種是怎樣耕、怎樣種的?雲南大學的尹紹亭教授對景頗族、佤族、獨龍族等村寨的刀耕火種進行了深入的調查和研究,得到了一系列顛覆性的結論。他認為,刀耕火種是一整套極為複雜極為成熟的農業形態,其文化生態內容遠比灌溉農業豐富。

  最典型的刀耕火種形態尹紹亭稱之為“無輪作輪歇類型”,一塊地只種一季就拋荒休閑,休閑期長達十年左右,這種類型的地被很多民族稱為“懶活地”,意思是不需要怎麼費盡兒,就可以獲得收成,所以是各個民族的首選。只是在人口增加,土地不夠的情況下,才會出現“輪作輪歇類型”。刀耕火種並不是在原始森林裏漫無目的地放火燒荒,而是有著長時段的精心規劃。所以這種農業方式還要有相關的社會制度予以保證。比如,他們會以村寨為單位,把全村的懶活地分成比如十份,這樣才能一年種一份,十年一輪回。在正常情況下,所燒的也不是原始森林,而是他們的“地”。山民們在當值的山地砍樹、燒荒、播種、收穫,每項工序都有傳統的規則。比如燒火前要清理防火道,專人把守,以免山火越界。砍樹時大樹留樁,小樹留根,以便來年春風吹又生。

  燒荒有很多好處。雲南的紅土多為酸性,草木灰為鹼性,可以改良土壤。大火把草籽和蟲卵燒熟,幾乎不需要除草治蟲。所謂刀耕只是一種象徵的說法,如果真的耕了,反而沒有好處。因為深耕會把草木灰埋到下面,並把土壤深處的蟲卵和草籽翻上來。燒地的時機也是專門的學問。燒晚了會誤農時,燒早了不能馬上播種,反而讓雜草得到機會。一塊地又砍又燒,只種一年,外人會覺得可惜。而尹先生則認為,耕種時間越短,樹根就越容易複生,植被越容易恢復,水土流失越少。每年新燒的都是已經恢復了近十年的懶活地,可以保證地力常新。這樣,山民總是有地可以種,有山林可供采集狩獵,與自然形成良性的循環。(212)

  種地當然也是學問,很多民族實施著不同的套種方案,一塊地裏既有空中吊的(陸稻、豆、粟等),又有地面爬的(南瓜等),還有地下鑽的(山藥等),多達十幾種甚至幾十種,充分地利用了陽光和土地。故又稱“百寶地”。尹先生指出,百寶地遠比固定耕地的綜合收益要高,同時所需的工時要比輪作的鋤耕和犁耕田要少一半兒,主要省在除草和殺蟲上。(91,219)所以,這種生產方式是山民主動選擇結果。只有在耕地不足的情況下,才不得不采用輪耕的方式。在尹先生看來,刀耕、鋤耕和犁耕並不是三種不同發展階段的農業方式,而是三種不同場合的農業方式。後兩者並不比刀耕火種先進,反而是人與自然關係緊張的結果。

  很多民族都知道在懶活地裏種植水冬瓜樹,水冬瓜樹是一種速生樹種,落葉多,並有根瘤菌可以固氮,有利于土地加強肥力。西盟佤族是在糧食收割播散樹種,盈江卡場的景頗族是將樹籽與陸稻種子同時撒播,怒江的獨龍族和怒族則是栽種樹苗。(63)這種豐富的多樣性表明,刀耕火種並非是由于愚昧無知,恰恰是對于其所生存的自然有著深厚的“知”。

  農民不可能不愛自己的家園,也沒有人比農民更愛他們的家園。因為他們只能在土地上生存,他們必須要善待給他們帶來食物的大地。他們的禁忌、他們的自然崇拜,都是其傳統生存智慧的表現形態。

  毫無疑問,在當今這個有限地球時代,傳統地區也遇到了嚴重的生態問題。這固然有傳統本身的缺限,但更多的時候是受工業文明所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工業文明為了解決自己的資源和能源問題,不斷地開疆拓土,把一片片傳統地區納入到現代化和全球化食物鏈的下游,這才是當今時代傳統地區生態惡化並且難以恢復的罪魁禍首。

  如果傳統地區的生態開始惡化,首先一定是有外來的不敬畏自然的力量強行闖入,並且喧賓奪主。而如果那裏的農民自己也加入到破壞環境的隊伍中來,一定是那裏的傳統失去了闡釋本地事務的話語權———傳統被消滅、被遺忘了。

  要區分兩種不同地區的“貧窮”。一種是加入到了現代工業文明體系、作為其下游和邊緣而存在的那些地區;一種是如西盟佤族和怒江流域這樣的傳統依然相對完整、尚未被工業文明完全吞噬的地區。同樣的低GDP低,低年均收入,對于前者,我們需要扶貧,需要在現代化的框架內為他們尋找出路。但是對後者來說,年人均600元也可以日日歡歌。如果按照我的建議,把人年均唱歌多少作為衡量貧富的標準,把月歌一首作為新的貧困線,西盟和怒江都是富裕地區。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自以為是地用冥尺的邏輯“發展”他們,而是要退出對他們的幹預,恢復傳統對本地事務的話語權。

  傳統具有足夠的生存智慧,也具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如果真的有好心人,真的出于善意,要幫助西盟或者怒江這樣的傳統地區,我認認真真地請求他們,先老老實實地做個學生,學習傳統的生存智慧。而不要想當然地以為自己念過牛頓力學,知道克隆和轉基因,就掌握了一個超越民族、超越地域、超越文化傳統的發展冥尺,用抽象的“先進”對傳統地區進行格式化,這就如我們當年把大寨作為冥尺,全國造梯田一樣荒謬。所有的生存都是具體的,具體的人在具體的環境之中會產生具體的傳統,不可以用一把冥尺一概而論。尹先生指出,50年來,在刀耕火種地區多次推行的貌似先進的固定耕地運動,都造成了嚴重的生態惡果。(350)十幾年前,雲南還曾大力倡導“兩化”上山,推廣作為先進標志的科技產品化肥和農藥,結果是土地板結,生態惡化。後來又有專家聲稱發現了一種新型農業,栽種水冬瓜林而改善生態的混林農業。而這種所謂的新方法根本就是山地民族刀耕火種的傳統技術,完全不需要重新發明!(352)不想作學生,就要當先生,這種無知的狂妄必然導致荒謬的後果。

  中國依然擁有傳統尚存的地區,是中國的幸運。作為一個國家,如果沒有能力保護這些傳統,是一種恥辱。強行把這些地區拉入到工業文明體系中,無異于把古董用做了劈柴。這些依然存活的文化遺產不僅是我們今天的財富,它們對于未來人類的價值,也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一方面,我們得以從中學習傳統的生存智慧,那種利用本地資源獲得可持續的生存,並且獲得快樂的生存的智慧。另一方面,當日瘋一日的工業文明體系崩潰的時候,那裏才是人類文明最為可能的方舟,也最有可能成為人類新文明的星星火種。

  (尹紹亭,《人與森林———生態人類學視野中的刀耕火種》,雲南教育出版社,2000年8月第一版。文中有關刀耕火種的內容均根據此書整理。括號內的數字為該書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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