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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伊朗總統選舉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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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外灘畫報刊登,六月二十六日,伊朗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結果公布一日後完稿

六月二十五日清晨走到街上,點票結果已很明顯,德黑蘭市長ahmadinezhad﹝後簡稱A﹞得票遠遠超過對手前總統拉夫桑賈尼近一倍,已督定當選。德黑蘭人熱烈討論兩個多星期,如今面對這樣令人吃驚的結果卻出奇地冷靜,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落淚﹝革命領袖哈梅內伊禁止慶祝活動﹞,就好像這真是一場有導演、有編劇的戲,大家好像在電影院出來的觀眾一樣,沉默無言。﹝前言﹞

沒有投票的大學碩士學生Siavash漠然地說,對a當選不感意外,也沒有感到不安。「他不能改變整個社會,反而他的思想必須遷就社會的現實。就算重新禁止未婚男女牽手上街,我們還是會偷偷繼續。他對我的生活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次許多伊朗人是用感覺來投票,他們沒有想。他們以為a有權力跟有財有勢者對着幹,以為他真的會如所說那樣革資本家的命,然後將錢分給大眾。但這些都是沒可能的。控制伊朗的是一個獨裁的系統,不是一個人。」

siavash說出了這次選舉的關鍵。A在這兩星期內成功將伊朗政治和選舉的結構由改革vs保守轉換成有錢/有權與貧窮/無權的對立。A刻意隱沒了自己激進保守派的根,集中火力向低下階層說話。他有一句話說到伊朗人的心坎裏:「我們這個國家天然資源這麼多,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窮人?」德黑蘭南部工人階層教育水平較低,對總統的要求也很直接。他們喜歡四十八歲的a,因為他出身跟他們一樣低微,生活樸素,明白低下階層的需要,當市長這兩年改善了交通和治安。同樣重要的是對官方伊斯蘭信仰虔誠,長期在伊斯蘭革命衛隊和basij系統中打滾,根正紅苗。他們稱另一位候選人拉夫桑賈尼做「鯊魚」,覺得這個伊斯蘭教士滿身銅臭,是個搜刮民脂民膏的大貪官。

A的經濟政策不講大道理,不講什麼國際金融問題,而是對低下階層的實惠實利,或者是簡單的原則。其中一樣大家都掛在口邊的德政就是男方女方向五千人民幣的結婚免息貸款。伊朗人都很愛面子,最窮的人也定要有個體體面面的婚禮才夠膽結婚,經濟環境不佳令許多年輕人到了適婚年齡也結不成婚。A承諾若果當選,會盡力把這項目前只在德黑蘭實施的政策擴展至全國。二十三歲的Mehdi是個修車工人,他認為這項政策是一切經濟建設的基礎。「一個人唯有結了婚才會有責任感,才會下定決心找工作和努力工作。就像一架汽車需要鑰匙開動引擎一樣,a這項政策就是伊朗經濟發展的鑰匙。」a的話,A的政策就是能夠直接地跟低下階層對話。

在勝選後首次演說中,a說希望建立一個「發展、強大的伊斯蘭社會」,日後在簽訂石油合約時會優先考慮伊朗公司。他在之前已反覆強調要將天然資源的收益重新分配給低下階層,或者以開發荒地來解決國內青年的失業問題。一名大學生表示,對中國石油公司以「低價」買下伊朗油田三十年的開採權的做法不以為然,認為A當選後會改變這種情況。當然a和這名大學生都沒有提到伊朗自己到底有沒有能力開採和提煉石油。

筆者說A成功將選舉議題由改革vs保守轉換成富有vs貧窮,就是說他用後者掩蓋了前者。他令許多伊朗人只看到他對貧窮問題的關注,而看不到他激進伊斯蘭那一面。他在演說中曾表示:「我最關注的不是男人是否穿長袖襯衫,女人是否披上合宜的頭巾,而是這個國家裏貧窮的人。」然而,只要到他的競選總部一看,a另外的一面以及哪些系統在背後支持他便一目了然。

結果公布當天,筆者到了位於德黑蘭市中心的A競選總部。那裏沒有人在歡呼興祝,一些年輕人在清理地方,還有一些伊斯蘭教士在說話。筆者跟總部外一名叫aliyari的中年男子搭訕,之後跟人打聽下才知道此人是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指揮官。「A說自己是一位來自人民的總統,這是不是代表他皆不來自改革派,又不來自保守派,直接來自人民?」「實際上也不能這樣說。」

在總部裏筆者也找到大學生數學系學生mohsen。他是basij青年敢死隊的成員,自稱非常愛哈梅伊,為此在畢業後會參加伊斯蘭革命衛隊,保護伊斯蘭和革命領袖。他還未當上革命衛隊便已經像革命衛隊一樣到處監視,見到穿鮮艷衣服的女生走過便死死地盯着,見到青年男女邊說邊笑走過又死眼盯着,在德黑蘭看不過眼的事實在太多了。「我見到拉夫桑賈尼的影子也想開槍。他和哈塔米將敗壞的自由帶到伊朗。」「那A是否承諾當選後會肅清這些敗壞的作風?」筆者問。「當然啦!男女不能在街上隨便拖手,警察應該查他們的身份證看他們結婚了沒有。A上台後一直會改變這個社會……a是來自人民的總統。」

aliyari提醒了我,A在當選總統後,伊朗所有的權力機構都會落在伊斯蘭保守派手裏,儘管其支持者已超越了保守派,但按他們過去對改革派等異見者的狠辣﹝毒打、囚禁等事還時有發生﹞,很難預期他們會再給與改革派呼吸的機會。Mohsen亦提醒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背後協助A參選的是誰,是激進的basij青年敢死隊和伊斯蘭革命衛隊,還有很多對社會自由風氣感到不耐煩的激進保守青年。在他們眼裏,勝選代表的是人民授權他們去肅清「敗壞的自由」,他們要幫助的窮人也是那些反對「敗壞的自由」的窮人。然後筆者聯想到先後有多位總統候選人投訴basij和革命衛隊干預選舉,以及有朋友說一年前在革命衛隊裏已傳出a將當選總統的消息,以及傳聞a曾經負責在九十年代初在國外暗殺多名反政府異見人士;當然還有筆者上周已提到的,伊朗軍事機構介入經濟活動和經濟決定的趨勢。

傍晚時份,筆者轉到在德黑蘭出名的男女交往勝地laleh公園去,想知道一雙隻纏綿的新派情侶怎樣看a的當選。b先生和c小姐都是德黑蘭某大學的音樂系學生,他們在不拍照和公開他們的名字下,坦言對A當選感到害怕和不惑。B先生說他到現在才知道自由的想法原來已變成少眾,不明白那一千多萬投A的同胞在想什麼。「我擔心以後不能跟女朋友一起談話,雖然我理性上明白a沒有能力改變這個社會,但也為到有這樣的可能性感到害怕。老實說,我真很討厭這個國家,在這個國家沒有人會幫助你,才華得不到發揮。投不投票根本沒關係,如果這個政府沒有為我做過什麼,我怎能相信它可以為其他人做些什麼?」c小姐說:「原本我也想照着改革派的呼籲,為了不讓A當選而投票後拉夫桑賈尼,但我在填選票那一刻,實在寫不出拉夫桑賈尼這個字。從小到大我就知道這個人代表着危險,代表着賊,最後決定投棄權票。」拉夫桑賈尼可以從c小姐的話中明白自己慘敗的原因。

現在最手足無措的應該是已準備好再跟拉夫桑賈尼打交道的歐美和中國。這位沒有外交經驗、從大學時代開始一直盡忠於伊斯蘭系統的激進保守派總統,在核問題,石油貿易上將會採取什麼立場?如果A真的將所說的經濟政策實行出來,那將會是一場天翻地覆的轉變。A團隊已表明會在核問題上採取更進取的立場。一名a競選辦的代表說:「我們應該以攻為守應該採取更進取的核問題策略,以攻為守,定立一條明確的底線。保守派報道resalat的專欄作家amir mohebbian早前接受國際研究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訪問時表示:「我們在哈塔米之前有一種能力,現在我們正恢復這種能力。這種能力具體地說就是其他人不視我們為理性的對手。我們不應被他們的計算和預料之內……美國當年不敢跟霍梅尼造次,正是因為他不可估計。我們的外交政策在哈塔米改革運動後變得太理性……薩達姆倒台是因為他走不出人家估計的範圍;他們知道就算他有大殺傷力武器也不敢用。」在保守派全面掌權後,伊朗會否像mohebbian說的那樣回到八十年代的瘋子外交,值得關注。

上海外灘畫報刊登,六月十九日完稿

六月十八日,當伊朗第九屆總統選舉結果陸續公布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拉夫桑賈尼一如所料以幾十萬票的優勢領先外,其餘結果都令人大跌眼鏡。選前民調一直緊守第二和三位的改革派主要候選人莫恩和前警察總長QALIBAF,毫無預兆地被德黑蘭市長AHMADINEZHAD和前國會議長KARRUBI取代。其中AHMADINEZHAD五百七十多萬票力逼拉夫桑賈尼最令人意外。在德黑蘭的記者們,尤其是外國記者陷入一片混亂,到底伊朗政治是怎麼搞的?到底這位將於本周五進入第二輪投票的德黑蘭市長是何方神聖?

連ahmadinezhad的競選辦公室也料想不到自己的總統候選人有機會與拉夫桑賈尼一較長短,要臨時搭一個講台給ahmadinezhad開記者會。另一邊廂,在改革派候選人莫恩總部徹夜守候「好消息」的記者對結果完全不能置信,於是流言紛起,譬如說ahmadinezhad印假身份證造票(投票人需出示身份證並在上面蓋章);或者說他控制點票工作(是次投票完全沒有獨立監察員,記者一律不准觀察點票過程,更不要說拍照);更加有想像力的說法是拉夫桑賈尼搞的鬼,為了防止莫恩和qalibaf進入第二圈會生意外,於是不動聲色地從後助ahmadinezhad出選。總之,大家都希望為這意想不到的結果找一個解釋。

筆者傾向不從陰謀論的角度去看(雖然這個缺乏獨立監察的選舉根本洗脫不了舞弊的嫌疑),ahmadinezhad的出選其實反映了伊朗近幾年崛起的新保守派「伊朗伊斯蘭建設者」變得愈來愈強大。在是次選舉中,保守派四個候選人有三個都可歸入此派,包括ahmadinezhad、電視電台台長larijani、還有前伊斯蘭革命衛隊總指揮rezaii。筆者認為是rezaii退選後將自己可能得到的一百多萬票都過給了ahmadinezhad,合二人之力造成這爆冷賽果。

這班新保守派在去年第七屆國會選舉保守派全面勝利中抬頭(註:選舉前大部分改革派候選人都被監護委員會取消資格),他們一派佔了幾十個國會議議(全部二百九十席),大部分有軍方背景,特別是由霍梅尼成立的伊斯蘭革命衛隊。ahmadinezhad、rezaii和larijani都曾是革命衛隊高層,他們的年齡介乎四十尾至五十來歲,在大學時代參與伊斯蘭革命,推動佔據美國大使館。他們跟革命領袖哈梅內伊式的老革命和拉夫桑賈尼式的務實派有明顯區別,當哈梅內伊和拉夫桑賈尼這批老人漸漸失去了革命熱火時,新保守派則主張回到伊斯蘭革命的激進年代,積極推動伊斯蘭價值,民粹主義式的經濟政策,還有採取較主動和反美的外交政策。

新保守派在革命系統中的冒起和接班亦造成了革命衛隊控制經濟決策的情況。最經典的例子是革命衛隊在德黑蘭新機場開幕的頭一天,因為擔心營運機場的土耳其-奧地利公司跟以色列有聯繫而緊急關閉機場;而早前一家土耳其流動電話服務公司亦因為同樣原因被中止建立伊朗最大的私營網絡合約 。有伊朗學者指出,革命衛隊和新保守派以軍事理由干預經濟,除了要向哈塔米政府展示實力外,也是要維護自己的經濟利益。伊朗的國家機構大部分都有自己的生意,政治上的特權令他們可變相壟斷某行業,譬如革命衛隊的公司近年積極參與電訊業,又控制了全國七十多個碼頭,每年透過免稅出入口賺取數以十億美元的利益。

這樣好像將新保守派說得很恐怖,十惡不赦似的,當然他們包裝出來的是另一個形象。雖然ahmadinezhad二零零三年當上德黑蘭市長後做了某些被視為保守的動作,例如禁止某公司用英國球星貝克漢姆做代言人,要求政府的男性職員留鬍子等,但總的來說,德黑蘭人傾為滿意他在市政的表現,特別是德黑蘭南部的貧民區。但以上所說似乎也未能解釋為何ahmadinezhad能在全國總統選舉中得到五百多萬票,看來還是有很多不明顯的因素。

ahmadinezhad代表的新保守派能夠進入第二輪總統選舉,固然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但對於沒有留意伊朗政治的讀者來說,前總統拉夫桑賈尼東山再起的因由於令人大惑不解。這裏也嘗試作一點說明。

伊朗青年權益委員會主席德克干﹝saeed dehghan﹞就這個問題接受訪問時指出,哈塔米的八年令伊朗社會開放了很多,女性權益提高了許多,這些改變是不能因宗教保守派或務實保守派的拉夫桑賈尼選上總統而逆轉。但伊朗人同時又明白,在目前的伊斯蘭制度下,掌權的始終是革命領袖一系的人物,他們不可能在短期內容許更多政治改革,於是好一些人轉為更加關注經濟和生活質素,要求過舒適的生活。大家不抗拒拉夫桑賈尼當選「是因為他在這方面effective,這是從很實際的角度出發看問題。」

八年前伊朗還是個十分封閉的社會,當伊朗人見到哈塔米舉出改革的旗幟時,民意就如江河缺堤般瀉向他,投票選總統不再是向宗教專制部分投信任票,反而是要透過選票改變這政權。據一位改革派老將向筆者表示,哈塔米知道人民力量這麼厲害時,嚇得睡不了覺。但伊朗政制的問題是系統的問題,總統能做到一點事,但軍隊等真正的權力都是掌握在革命領袖手裏。哈塔米政府八年來挾着民意不斷撞那道專制的牆,打開了一些缺口,但這樣的內鬥亦令伊朗人感到無奈和厭煩。拉夫桑賈尼這個被視為「伊朗皇帝」的前總統就是在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拉据中重出江湖,不少伊朗人在戰鬥了八年後都累了,他們想要一個本身已有權力的人當總統,而且這個人能跟哈梅內伊一派合作。

對一般伊朗人來說,拉夫桑賈尼如果沒有十足把握也不會出來參選,無論用的是什麼手法。的士司機說「拉夫桑賈尼是伊朗的皇帝,有財力,有政治權力」、搞建築生意的ehsan說「不要問拉夫桑賈尼是左派還是右派?他是一切。這根本不是選舉,拉夫桑賈尼一定贏。他從一開始就在最高的位置,伊斯蘭革命時是中央革命委員會委員,然後當國家部長,國會議長,總統,協調委員會主席,然後現在又捲土重來選總統。」ahmadinezhad能爆冷過了第一關,但現在面對拉夫桑賈尼,要再進一步絕對不容易。現在最關鍵的是其餘拿了千多萬票的幾位落選候選人何去何從,如果是按常理出牌的話,那新保守派應該還不至於能拉得住karrubi這個拿了五百多萬票的前改革派國會議長。但經過這第一輪大選之後,記者們都知道常理在伊朗並不管用,因為當中還有太多不為人知的關係和利益。

唯一能肯定的是,隨着新改革派主要候選人莫恩的慘敗,由哈塔米領導的改革一系將失去所有政府位置,如果繼續上路將是一個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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