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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焯桃:三角帆下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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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焯桃

上周以國際影評人聯盟獎評審的身份,參加東非洲坦桑尼亞的第八屆桑斯巴(Zanzibar)國際電影節,真是一趟非常「另類」的經驗。原來同是電影節,搞法卻可以那末不同。

首先,儘管電影節簡稱ZIFF,全名卻是「第八屆Dhow Countries(藝術)節」。除電影外,還有音樂、舞蹈等多種表演藝術以及繪畫、攝影和雕塑等各種展覽,再加上形形色色的工作坊、文學論壇、主題講座和座談會,還未計專門針對女性、兒童和偏遠村落觀眾,形式包羅萬有的三個「面面觀」(Panorama)節目,內容之豐富簡直令人吃不消。

節名中的Dhow指的是一種獨桅三角帆船,早於千多年前航行於印度洋,東至印度,途經中亞、中東等阿拉伯國家,西至東非桑斯巴,通商之餘更是文化交流的使者。所謂Dhow Countries,正包括所有上述Dhow途經的國家。電影節的宗旨就是探討和發揚這種帆船國家文化(Dhow Culture),今年的主題也是「季候風與移居」(Monsoons and Migrations)。

全錄象電影節

與規模和野心不成比的,是整體組織的鬆散。就以電影節目的部分為例,長短片合共約一百五十部,在十天內限於兩個場地(其一為戶外)放映,儘管放映的全是錄象版本(大多是DVD或VHS),仍有大量與原定開映時間不符(或遲或早!)及臨時取消的情況出現。有一次取消是由於錄象借了給大會評審團,臨時取不回來。又有一次是片主送來了一個超長的版本,結果為免延誤下場開映過甚,放映中途竟將之腰斬!(香港國際電影節在閉幕日臨時只有《世界》的長版可放,卻無法照辦煮碗,以致連場延誤怨聲載道。)

一個國際電影節竟然沒有一場是放映菲林拷貝的,我們看來簡直匪夷所思。但從主辦當局經費的緊絀、場地的貧乏(原有的兩家電影院早已結業多年)、總監上任四個月便要搞出一個包羅萬有的電影節……等等看來,這也許是令整個計劃不致告吹的一個折衷方法。尤其是考慮到其中不少電影是來自非洲國家,拷貝運輸的箇中難處可能不足為外人道。我們在發達地區生活慣了,很容易忘了在第三世界搞交化活動須面對種種超乎想像的限制。

挪用荷里活手法

在影評人聯盟獎的十五部候選電影中,阿富汗的《風沙伴我行》(Earth and Ashes)—香港電影節剛放映過兩場—分明可以脫穎而出,卻由於早在去年十月已經獲得挪威奧斯陸電影節的國際影評人獎,而不能再參加角逐(結果順利贏得最佳劇情片金帆船獎)。印度不愧是Bollywood電影強國,四部入圍電影皆有專業的製作素質,但缺點也是過於公式。像《Hari Om》以大量插曲烘托黃包車伕與法國女遊客的邂逅,其實只是一闋讓印度男觀眾陶醉代入的狂想曲;《暴雨時節》(While It Rains Hard)以阿拉伯國家一名印度勞工誤殺同胞被判死,家鄉的妻子哀求寡婦放棄追究殺夫仇人(才有機會免死)為經,以印度的種族、宗教、階級、性別不平等為緯,真人真事的奇情故事,卻被刻意求工又全屬料中事的處理手法弄到使人納悶之極。

非洲諸國中,看來只有南非(和今次並無作品參賽的埃及)有較成熟的電影工業可言。最終獲影評人獎的《鼓聲》(Drum)回顧上世紀五十年代種族隔離政策下的南非,一名傳奇記者屢次揭露種種政治黑幕的真實事迹,拍得中規中矩風格統一,人物也有血有肉(有趣的是其時嶄露頭角的曼德拉也有出場)。鼓聲雜誌的白人老闆以自由派立場,支持黑人記者(及其白人攝記拍檔)踩鋼線爆內幕,完全符合今日南非黑白和解的國策。另一部《穿棕色西服的男人》(The Man in Brown Suit),十足美國犯罪電視劇為法,寫約翰尼斯堡一隊有黑有白有男有女的特警,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破案緝獲一在鬧市專殺黑人的狙擊手(當然是白人)。那種把荷里活的一套挪為己用又切合國情的作法,可謂相當有趣。

其他非洲國家的電影,相形之下製作和技巧便落後多了。但有趣的是,不少劇情及其說教的傾向,像我們五十年代的粵語片。坦桑尼亞的《被掠奪的童年》(Tumaini)開場不久,三姊弟父母雙亡,叔嫂陰謀奪產(挪用亡母的撫恤金),寄人籬下備受表姊欺凌,離家出走的弟弟險成小偷,尋弟的姊姊險墮火坑,後來叔嫂痛改前非,卻因當年一夜情而染上愛滋後病逝……。馬達加斯加的《兩姊妹》(Vero and Haingo)中,姊姊無心向學,父親失業後淪為妓女;妹妹則勤奮好學,逆境自強,終達成志願當上教師。最後慫恿長女墮落的父母悔不當初,結案陳辭的旁白,更號召大家正視兒童賣淫的社會問題。

通俗劇之外也有喜劇片。肯尼亞的《巴布的嬰兒》(Babu's Babies)中,男主角帶同妻兒從農村移居首都奈羅比當的士司機,一日在車中拾得一名棄嬰,用盡方法仍無法把她脫手(現場觀眾笑聲不絕),最後好心有好報,傻人有傻福……像不像久違了的伊秋水、新馬仔和鄧寄塵電影?

不用長篇大論的社會學分析,也可知這些電影的確反映了多數非洲國家在二十一世紀,依然貧窮落後問題多多的現實,而那些天真的說教和圓滿的結局,卻同時流露了當地人民單純樂觀的善良願望。

《信報財經新聞》

200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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