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黃世澤:私有化日本

廣告

廣告

(註:當我的日本工會朋友聽到首相小泉純一郎因參議院否決了日本郵政公社民營化法案,而感到莫名興奮之時,這場打倒國企私營化的廉價勝仗,其實蘊藏了日本什麼樣的社會背景?同文黃世澤連續三天在都市日報撰文分析這場郵政私營化鬥爭,背後不同政治勢力的互相角力,和日本私營化推行的成與敗,值得各位參考。)

黃世澤 (兵器譜)
都市日報 2005-08-25, 26, 29

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因參議院否決了日本郵政公社民營化法案,毅然宣布解散國會眾議院。如果執政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失敗,他就會辭去首相一職。

傳媒指領匯上市很重要,港府的問責官員都未曾要以自己的政治前途押注,為何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為了日本郵政私有化問題,就不惜解散國會,冒上政治風險?首先,日本的郵政局,並非一般的郵政局。香港郵政,一如英國、美國等地的郵政機構一樣,並不會兼營銀行業務,是近年才向物流業發展。但日本、德國、台灣等地的郵局是兼營銀行。香港人很熟悉的DHL,母公司德國郵政集團(Deutsch Post)就控制當地附屬於郵政局的銀行Postbank。而日本郵政的儲蓄業務,其規模亦並非一般銀行那麼簡單。

由於日本郵政有強大的郵政局網絡支援,日本郵政的分行網絡多達二萬五千間,乃只有千多間分行的商業銀行所不能比,加上不用承受存戶商營銀行的倒閉風險,而利率以及儲蓄產品為存戶帶來的利息收入以及靈活性,亦比商業銀行優厚,令日本郵政現時有三百多兆日圓的存款,是日本最大的東京三菱銀行的三倍,也是全球實力最強的銀行之一。不過日本郵政空有大量存款,卻不能支援日本的私營經濟。因為日本郵政的儲蓄業務,原是日本政府為戰爭籌募資金的工具,因此日本郵政一般只會將錢借給政府,而不會借給私人機構。

這個設計,保證了戰爭時,政府有源源不絕的廉價資金去支持戰爭。戰爭結束後,日本郵政的儲蓄部門依舊存在,而當時日本百廢待興,郵政儲蓄就由原來去支持戰爭,變成日本公共建設的資金來源。日本的高速公路、鐵路和電訊網絡,都是由日本郵政儲蓄的資金支持下興建。政府手頭上的錢太多,不是一件好事。因為當政府有源源不絕的廉價資金時,不單令私營公司發展受窒礙,更變相鼓勵官僚揮霍。在戰後,日本搞出日本國鐵(日本七間JR的前身)、日本高速公路事業團一類的政府財政赤字黑洞。日本政府不容易將這些黑洞逐一放下,但如果不將日本郵政這個根源卸下,日本政府要瘦身實在難過登天。曾經擔任郵政大臣,在英國修讀經濟學的小泉純一郎,當然明白如果他不去做「日本王安石」,且怕日本政府仍然維持老樣子。為了萬世流芳,小泉純一郎,只好孤注一擲。

上回解釋了小泉純一郎要做「日本王安石」的理由,這回要解釋一下,為何日本有部分執政黨國會議員,要冒解散國會,不再獲自民黨支持之險,仍要阻止小泉純一郎通過郵政私有化法案。

在日本,除了一般由政府投資開辦的郵局,亦有些設於住宅內的「特定郵局」。這些郵局相當古怪,設於特定郵局局長的家中,政府為這些古怪郵局,每年繳付相等於郵局營辦成本十分一的補貼。而最奇怪的是,這些郵局的主人都是世襲,一個現代國家的公務員,可以靠世襲產生,真的不可思議。出現「特定郵局」這種難以理解的怪胎,與明治維新時,政府為打擊私營「飛腳問屋」而不擇手段有關。

所謂的飛腳問屋,是江戶時代的民營派遞公司,就像今天那些私營速遞公司,主要業務是替政府傳遞公文。在一八七零年,前島密接手管理政府的文件派遞工作,發現這些飛腳問屋又貴又慢,因此要盡快建立現代化的國營郵政網絡,取代這些飛腳問屋。

前島密當時想到一個妙計,那就是以世襲制,以及政府經費補貼,換取地方名士在家中設立現代郵局。結果,在短短十多年,日本郵政在全國設有四千多個郵局。在前島密的妙計下,飛腳問屋很快成為了歷史。不過前島密百多年前所想的妙計,為後世遺下的副作用相當大。

當這類特定郵局,佔了全國郵局多數時,事實上在地方製造了一批既得利益分子。現時,日本郵政兩萬五千間郵局中,有一萬九千間是這類特定郵局。這些特定郵局的主人,肯定是反對日本郵政改革的骨幹。日本政客一直以來,都不認為運用行政資源來輔選是羞恥的事。自民黨的政客,利用這些特定郵局局長在地方上的聲望,運用日本郵政的資源,及基層網絡下,在選舉中輔選戰無不勝。

正由於不少政客依賴特定郵局局長支持而上台,所以絕對沒有本錢,去為了小泉純一郎的政治理想,犧牲多年以來靠日本郵政古怪制度而建立的人脈網絡。因此,日本執政自民黨有一批人,肯定要為了自身利益背叛小泉純一郎。

在利益當前,任何制度有多不合理,都會被保留下來。而日本郵政私有化製造的政治風暴,背後也只是政客們謀取私利的攻防戰。

國有企業私有化,對日本而言並非新鮮事物。因為有不少大家耳熟能詳的巨無霸企業,例如以imode名聞世界的NTT,不少美國香煙的生產商日本煙草集團,以及經營東京山手線的JR東日本,前身都是日本政府擁有的企業。但這些企業脫離政府之後,又能否達到私有化的目標:減債和提升績效。

有些在本質上不適宜由國家經營的企業,私有化後確實令企業經營更為靈活。像前身為日本煙草專賣公社的日本煙草集團。如果仍由政府擁有,不單令政府難以推行禁煙政策,作為一個國有企業,收購海外大型煙草公司,以至收購食品廠都會受到強大的政治壓力,日本撤銷煙草專賣後,企業有如等死。

但日本煙草集團民營化後,日本煙草就收購了美國RJR煙草,擁有一系列有名的美國牌子香煙,又不會像中海油收購優尼科受到政治壓力。之後,日本煙草收購Asahi的食品業務,像菲里普莫里斯(Philip Morris)進軍食品業,亦少了很多問題。

不過,有些巨無霸級的企業,如果私有化手段不當,不單不能達致減債目標,更可能是一場噩夢的開始。最有名的例子,那就是日本國鐵的改革。

由六十年代開始,日本因為開發子彈火車,以及國鐵的官僚架構過分臃腫,令日本國鐵在八十年代承受二十多兆日圓的巨額債務。

如果不及早解決,勢必成為日本政府沉重負擔。日本政府在一九八六年決定,將日本國鐵分成七間公司,分別是JR東日本、西日本、四國、北海道、九州、貨運和東海。

政府將部分債務轉到有賺錢能力的東日本、西日本和東海,而土地資產注入日本國鐵清算事業團。政府希望將股份上市,以及出售鐵路沿線土地,將日本國鐵債務問題解決。

雖然JR東日本、西日本和東海成功上市,但其餘四間JR公司仍然虧蝕,難以脫手。更糟的是,日本泡沫經濟爆破,房地產市場低沉,根本難以藉出售房地產減債。結果在十年後,仍然有廿多兆日圓債務。

最後,日本政府解散日本國鐵清算事業團,將剩下的債務以六十年分期付款償還。而日本政府想JR東日本、西日本和東海承擔多點債務時,幾乎引發訴訟。日本國鐵的不快經歷,亦成為了部分反對日本郵政私有化的人的論據。

因此,如果盲目相信私有化是政府減債良方,不去思考怎樣做好私有化,往往只是製造另一場噩夢。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