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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義歷史觀爭議: 中國青年報 <冰點> 停刊

這次冰點的停刊風波與一篇由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袁偉時評論現代中國歷史觀的文章有關. 以下是一段節錄, 全文見東南西北

走出把革命粗鄙化的文化心態

  2000~2001年之間,引起中國人關注的一個國際事件,是日本的教科書問題。一部右翼勢力編纂的歷史教科書掩蓋歷史真相,否認日本政府犯下的侵略 罪行,激起包括中韓兩國政府和人民在內的海內外朝野人士強烈抗議。這是伸張正義的鬥爭,而且這是20年間第四次了。1982、1986、1996年都曾出 現新修教科書歪曲歷史,一再在日本國內外激起公憤。這一日本思想文化領域的頑症,促使許多人形成一個極為深刻的印象:日本人缺乏懺悔意識。人們還進一步追 問:為什麼會出現這樣死不認罪的現象?這是不是大和民族特有的缺陷?

  看看上述中國的教科書問題,一個合理的推斷是,我們的近代史觀也有類似的問題。當然日本是侵略者,中國是被侵略者,這是截然不同的。可是,兩者也有共同點:社會的主流文化都對自己的近代史缺乏深刻的反思。

  從20世紀初開始,中國的有識之士一再提出要改造中國人的“國民性”。這些先驅用心良苦,但他們沒有進一步追問:決定國民性的主要因素是什麼?可以 說,國民性是一國公民思維和行為方式的特點。任何民族都是從吃人生番演變過來的。作為一個群體,文明程度的高低和野蠻孑遺的大小,決定性的因素是受文化傳 統和制度制約的自我淨化能力的強弱。

  被侮辱被損害的屈辱,給中國人構築了新的思想定勢。這突出地表現在長期以來形成的一個似是而非的觀念:因為“洋鬼子”是侵略者,中國人怎麼做都是有理,都應歌頌。這是愛國主義的要求。

  現在的歷史教科書就是以此為指導思想的。熱愛自己的祖國,理所當然。可是,如何愛國,卻有兩種不同的選擇。一種是盲目煽動民族情緒;中國傳統文化中 “嚴華夷之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等觀念已經深入骨髓。時至今日,餘毒未清。新的版本是:中外矛盾,中國必對;反列強、反洋人就是愛國。在史料選擇 和運用中,不管是真是假,有利中國的就用。另一種選擇是:以理性的態度分析一切;是其是,非其非,冷靜、客觀、全面地看待和處理一切涉外矛盾。

  現代化的基本精神就是理性化。如果我們認同這個基本觀點,就應該引導中國人往這條道上走,讓理性、寬容內在化,成為中國人的國民性,以利各國人民和各 種文化和諧共處。在全球化迅猛發展的時代,企業之間和國家之間的利益衝突不可能泯滅;理性地認識和化解矛盾對任何國家和企業都是最好的選擇。如果一涉外就 是“反帝”、“反霸”,非把事情弄砸不可。

  例如,法是人類文明的結晶,社會運行的規則。國際條約是有法律效力的。人們可以指責這些規則和條約是列強主導下形成的,不利於弱國和貧苦民眾。人們應 該不斷批判和揭露它的謬誤,通過各種力量的博弈,形成新的規則,修訂新的條約。可是,在沒有修改以前,我們仍然不得不遵守它,否則就會造成不應有的混亂, 歸根到底不利於弱國和多數民眾。

  19、20世紀中國人幹了不少“無法無天”的事,義和團事件是其中的典型。值得重視的是不但至今有人把野蠻的行為說成是“革命”,而且到了20世紀90年代,有人竟把主張遵守現行國際條約的觀點視為應該嚴加批判的賣國投降觀點!

  說到底,這是把革命粗鄙化的流毒。

  必須清醒地看到,在社會領域,只有引發制度變革的行動,才稱得上真正的革命。太平天國和義和團都不符合這個要求。這樣的歪曲實際是把革命粗鄙化,遲早總要付出代價。

  不能輕視這些錯誤教育的後果。違反常識理性,以“革命”的名義故意歪曲歷史真相,歌頌義和團的直接惡果在“文化大革命”中就暴露無遺。紅衛兵火燒英國 代辦處,是義和團行動的翻版;“破四舊”和“反帝”、“反修”中體現的清除外來事物的瘋狂,這些行動體現的內在理路,也與義和團的“滅洋”如出一轍。

  上述教科書的編寫所呈現的理路,也沒有什麼不同。它們的共同點是:1.現有的中華文化至高無上。2.外來文化的邪惡,侵蝕了現有文化的純潔。3.應該 或可以用政權或暴民專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領域的邪惡。用這樣的理路潛移默化我們的孩子,不管主觀意圖如何,都是不可寬宥的戕害。

為了培育理性的有法治觀念的現代公民,以利於現代化事業,現在是糾正這些謬誤的時候了。

冰點周刊主編李大同的公開信:

就《冰點》週刊被非法停刊的公開抗議

新聞界的同行們、知識界、法律界的朋友們、《冰點》週刊海內外的熱心讀者們:
2006年1月24日,星期二,是《冰點》週刊的發稿日,《冰點》在京編采如往日一樣,齊集編輯部,認真校對將于1月25日出版的新的一期週刊。下午4點 多,版樣全部出齊,送總編輯審閱付印。然而反常的是,遲遲沒有回音。我們聽到,報社領導層被全部召到團中央開緊急會議,沒有人看大樣了。這意味著將有不同 尋常的事情要發生。

天塌下來,報紙也是要正常出版的,這是對所有訂戶、所有讀者負責。我們將大樣中所有發現的錯漏改定,靜等事變的發生。鑒於中宣部對《冰點》的批評指責從來 就沒有斷過,星期一還剛剛見到中宣部閱評小組對《冰點》刊發的袁偉時教授的文章《現代化與歷史教科書》作出的文革式上綱上線的蠻橫指責,作為主編,我估 計,撤銷我職務的時刻來到了。

然而卑鄙所能達到的程度,總是超出常人的想像。大約5點多鐘,全國各個媒體朋友們的電話紛至遝來,告訴我他們已接到中宣部、國務院新聞辦、北京市新聞局的 通知,"不許刊登任何冰點停刊整頓的消息和評論"、"不許參加冰點編采召開的新聞發佈會"、"不許炒作"、"要保持距離"等等。繼而,各個海外媒體記者的 電話也絡繹不絕,要求我證實這件事。然而直到7點,還沒有人正式通知我,報社領導層從團中央回來,還在開會商量。我反倒成了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所有 資訊證明,這是一個黨內高層某些人甘冒天下之大不諱,蓄謀已久、精心策劃的行動。這個行動,不僅沒有任何憲法和法律的依據,也嚴重違反、踐踏了黨章與黨內 政治生活準則。

作為一個職業報人,《冰點》停刊是我最不能理解、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因為報紙是社會公器,報社與訂戶、讀者有契約,是讀者付款購買的資訊產品,報社必須履 約,不管個人的命運如何,《冰點》週刊應該如期送到訂戶手中。然而在作出這個決定的人那裏,社會影響算什麼?廣大讀者算什麼?主流大報的聲譽算什麼?黨章 國法算什麼?中國改革開放的形象算什麼?執政黨的形象又算什麼?他們將社會公器視為個人的家產,認為可以隨意處置。

晚上7點30分,我接到社長、總編輯叫我上去談話的電話。對我宣佈的決定,是團中央宣傳部作出的。"決定"將袁偉時先生的文章冠以若干莫須有的大帽子,然 後宣佈《冰點》週刊"停刊整頓";除對總編輯和我本人通報批評外,還要作"經濟處罰",誰給了他們這種權力!心態如此之齷齪,令人哭笑不得。

自然,這場談話在前述種種背景之下,已經成了一場滑稽劇。很明顯,這是"上面"少數人在背後操縱,團中央在前臺扮演丑角。我據理向社長、總編輯痛斥這份"決定" 和中宣部《新聞閱評》的荒唐,並向他們宣告:我將正式向黨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控告這次非法行為。

就在《冰點》週刊被停刊的今天,報社接到大量讀者的詢問電話,已有讀者在得知《冰點》停刊後憤而去郵局退訂本報。

"上面"少數人對《冰點》週刊的扼殺,蓄謀已久。2005年6月1日,在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日前夕,《冰點》刊發了《平型關戰役與平型關大捷》 一文,真實記錄了面對民族危亡,國共兩黨兩軍密切合作、相互配合、浴血奮戰的真實歷史場景。與傳統宣傳不同的是,《冰點》首次在主流媒體上客觀真實地報導 了國民黨將士在這場戰鬥中犧牲數萬人的戰鬥歷程。

這樣一篇真實的歷史描述,卻遭到中宣部閱評組的蠻橫批評。他們批評的根據是什麼呢?沒有任何事實,而是根據"××年××出版社的中共黨史××頁關於平型關 大捷的記述",《冰點》的報導是"美化國民黨,貶低共產黨"。結果,在紀念中國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的大會上,黨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同志,在紀念講話中 全面肯定了國民黨將士在抗日戰爭主戰場上的功績。誰對誰錯,不言自明。

在連、宋訪問大陸結束之際,臺灣著名作家龍應台女士在《冰點》發表長篇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的臺灣》。文章用豐富的材料,首次客觀真實地向大陸人民介紹了台 灣幾十年來的變化和發展,在讀者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和好評,對溝通兩岸民眾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而這樣一篇文章,竟被中宣部某些人指責為"處處針對共產 黨",其眼界和心胸之狹隘令人驚詫。

去年11月18日,黨中央隆重召開了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胡耀邦同志誕辰90周年的紀念會,曾慶紅同志代表黨中央對耀邦同志一生的光輝業跡、偉大人格作了 充分闡述,受到人民群眾的熱烈歡迎。而中宣部的某些人卻禁止媒體發表紀念耀邦同志的回憶文章,規定只許發表新華社通稿,各媒體不允許有自選動作。

2005年12月7日,《冰點》刊發胡啟立同志的長篇回憶文章《我心中的耀邦》,引起強烈反響,海內外中文媒體紛紛轉載,無數網友發帖說被文章感動得熱淚 盈眶。對這樣一篇起到極好社會反響的文章,中宣部竟打電話到報社來問罪,稱報社違反了"沒有自選動作"的規定!在這些人那裏,哪有一點對胡耀邦同志的真感 情、真悼念啊!

中宣部少數人對《冰點》的無理指責和批評還有很多。譬如,2005年11月30日《冰點》刊發記者調查,披露了武漢大學法學教授周葉中在學術著作中的剽竊 行為。這位元周教授在《冰點》記者採訪他時,竟有恃無恐地勸告道:你就不要管這事兒了,晚上中宣部就要找你的!你們總編輯會找你的!報導刊發後,果然遭到了 中宣部某些人氣勢洶洶地問罪,蠻橫地指責這篇報導有嚴重的輿論導向問題。

正是在這種壓力下,《冰點》對此事的後續報導被撤版。2005年12月28日,《冰點》歷史性地出了一期只有三塊版的週刊。試問,中宣部的少數人究竟在保護什麼行為?

現在,他們終於要跟《冰點》算總帳了!用袁偉時先生的文章為發難對象不過是個幌子。袁偉時教授在近代史的研究上著述頗多,在知識界影響很大。袁教授寫的這 篇文章依據的是史料,立論基礎是開放的理性。文章發表後,亦引起很大反響。本來,對歷史問題的討論,需要對材料和觀點有平等的、心平氣和地交流,才能逐漸 達到共識。諸多網上評論中,即便是不贊同袁先生文章的網友,也有態度十分認真、考據十分扎實的反駁文章。我本人曾將這些帖子轉給袁先生參考,袁先生看後對 我回復說:這些文章態度確實十分嚴謹,我將會認真考慮他們的觀點,作出相應的回復。這正是一種健康的、正常的學術交流。而中宣部的閱評除了文革式的詈罵和 扣帽子、打棍子,還有什麼?!

這次事件再次集中暴露出我國新聞管理體制的根本性弊端,那就是中宣部少數人以其狹隘的眼界、逼仄的心胸、專制蠻橫的工作方法,將本應該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的活躍政治局面,管制得萬馬齊喑、一片死氣沉沉。這些人要的是順從,而不是平等。這種專權,中國共產黨黨章的哪一條授予過他們?!

對我國新聞管理體制的弊端,我們將另文論述。在這封信裏,我們只是想告訴同行們、讀者們、朋友們,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發生。沒有真理害怕辯論,沒有 真相懼怕公開。儘管中宣部的某些人動用權力,封鎖所有媒介和網路,但我們相信,你們一定會看到這封信!你們有知道真相的權力!

衷心地感謝你們!

中國青年報《冰點》週刊主編 李大同
2006年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