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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Josef L:在香港,兩種「去殖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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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Josef L:在香港,兩種「去殖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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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on.cc

要說「去殖民化」,先要問:香港作為「殖民地」的特性是甚麼?

理論上看,如果某帝國佔領別國土地、強徵重稅,不顧未來發展,文化洗腦,只利用該地以服務帝國的利益,那是經濟剝削及文化侵略。要「去殖民」,也許要重新分配土地、確立具自主性的政治、經濟及文化制度。很多討論印度和非洲殖民地的研究,都有類近思路。

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宏觀和抽象的說法。例如,在八、九十年代有關香港殖民地性質的學術討論,不少學者都認為,香港的「殖民性」(coloniality)很特殊。不論是中共黨史專家(如齊鵬飛教授)、或者研究中共治港政策的香港歷史學家(如曾銳生教授),也會提及1972年──中國要求聯合國從「殖民地名單」中把香港和澳門的名字移除。而中共很長時間都不想回收香港,因為它的方針叫「長期打算、充份利用」。

所以,如果香港的「殖民結構」根深柢固,中共肯定有份。香港學者羅永生用「勾結式殖民主義」(collaborative colonialism)去形容一種以精英網絡間的合作來維繫的殖民地狀態。

官方的去殖民化:治癒受傷的中華民族

不過,官方所指的「去殖民化」,不會提及要去除那個自己有份參與的殖民網絡。官方的說法,經常把複雜的、被殖民網絡管治的地方經驗簡化,描述成一個「中華民族受傷」的民族故事:「從前,香港人很愛國,有一天,奸詐的英國人來了,誘騙了天真、崇洋的香港人…」

民族的故事家往往從帝國復興的角度出發。帶著「追趕西方」的欲望(有點「復仇」或「自卑」心態),從中國與英國交手的高度審視,把香港視為兩國鬥爭的場所。似乎,只要回復鴉片戰爭前的版圖,人心回歸,(作為民族復興故事一個章節的)「香港問題」便完滿結束。
這裡,所謂「去殖民化」就是重新征服被西方誘騙、文化上帶有原罪、不潔的香港文化,完成劇本。至於具體的「香港問題」,例如城市發展過程中的矛盾、恐共心理如何治癒、經濟的不平等、產業空洞,好像無須處理、只須「人心回歸」便會自然克服。

月前,官方學者強世功教授便帶頭指出,香港要「去殖民化」。強教授的《中國香港》十分有趣,不僅是管治者的理論文本,也可算是其中一個指導民族故事方向的理論型劇本,把香港導引到「去殖民化」的路上。

書中,強教授站在半個管治者、半個學者的立場,把香港視為一個中西帝國鬥爭的戰場。但更有趣的,不是他的說法(官方的說法,終究總是要控制民間),而是他的思想資源:強教授運用「納粹帝國」法學家Carl Schmitt的敵我和主權概念;把「重奪香港人心」視為與英帝的鬥爭,試圖回復的就是一種想像中的「大清帝國」的版圖;他既想超越「大英帝國」,又明言英國有值得學習的地方;加上黨國主義的立場源自「蘇維埃帝國」。
強教授學貫「納清英蘇」的混雜政治理論,真心為香港特區和曾經飽受西方欺負的中國好,筆者深感折服。但他背後的思維,有不少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思想遺產,它們構成一個各種管治原則交錯的網絡,是官方替香港民間「去殖民化」的理論。

民間的去殖民化:「協作式」的去殖民運動

筆者想指出,「去殖民化」不一定是一種為了治癒民族創傷的官方工程,也可以是民間內在集體的自我反省、達致文化自強(empowerment)的方法,孕育一個更好的自我、更強壯的公民社會。我認為這種「去殖民化」是有意義的。

跟隨羅永生教授的思路,「殖民化」的狀態是一個管治網絡(強教授本身就是帝國思維的網絡節點之一),那麼所謂「去殖民」,就是要高效率地認識、批判、回應這個權力網絡,製造更多空間讓被殖民者自我實現。既然面對的權力網絡是collaborative(勾結的),那麼,無權力的民間更需要collaborative(協作、群策群力、同舟共濟)。「協作」不是指失去自我;而是一種既在自身位置努力、同時帶有超越門戶的視野,把「牽制權力勾結」的效率最大化的世界觀。

作為一個反抗「勾結式殖民網絡」的運動,雨傘運動讓人想起人與人之間非功利的協作:佔領區內的資源共享、空間共用、群策群力。即使是「和理非」和「勇武」的路線鬥爭,其實也在存在協作成份──前線的勇武者用盡資源,後方會有人傳遞;而部份勇武者也不是只靠一個「勇」字。
不少抗爭者高舉雙手、湧向(勾結的)警方與黑幫,其實是混合了「和理非」和「勇武」的政治文化。這些協作方式,使「牽制權力」的效益最大化。非此即彼、路線鬥爭的思維,偶有不少良性的火花,但假如over了,成為無聊的抽水和人身攻擊,則用了多餘的氣力,不合乎香港人靈活變通、擴大資源來達到目標的風格。

傘運無法達到本土政治的目標,但開啟了各種可能性,使全世界意識到「香港民主運動」的「政治存在」(吳介民教授在Facebook status之用語)。
只要想想世上多少被壓迫者無法登上國際媒體,便明白在國際舞台上建構這「存在」是困難的。

更重要的是,這種「政治存在」以一場大眾協作運動(而非僅僅是小眾政治的衝擊)的姿態所呈現。而既然「協作」是對「勾結」的回應和反抗,傘運中的「協作」,可以是民間「去殖民化」的起點。

在官方層面,「去殖民化」的目標是要分化、瓦解民間的「協作」;在民間,所謂「去殖民化」,就是透過「協作的文化」來牽制「利益的勾結」。

作者為民間學者

文章原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5年10月5日

本欄逢周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及文化政策狀況,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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