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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經

是逼不得已的最後一步,還是改變未來的起點?——淺論佔領中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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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編輯所加。

日前何俊仁接受香港獨立媒體網的民間記者訪問,旋即被《蘋果日報》跟進,刊於頭版,一場形勢初步討論變成了全城火熱的政治新聞。佔領中環的建議,正式加入了「溫和泛民」這一塊,且相信也快將進入實際操作階段。筆者只是社會運動的外緣參與者,但也希望發表一些想法,算是趁早潑潑冷水,更希望拋磚引玉。下面幾個段落,觀點粗糙,次序未必井然,還望見諒。

(一)公投還是佔領?哪個才是重點?
佔領中環的討論起點,是戴耀廷於1月16日於《信報》發表〈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一文。其原意是以他較保守的學者身分,提出公民抗命的概念,刺激社會辯論爭取普選的抗爭策略。其後梁國雄提出「公投論」,何俊仁亦進一步演化公投的說法(清楚地加入了電子投票平台公投這些想法)。一時之間,佔領中環似乎已慢慢變為一旦公投無效的最後一步。

然而,正如馬嶽於2009年8月11日〈「總辭公投」泛民可以贏什麼?〉一文指出,公投其實目的是說明甚麼?「想證明香港市民支持民主派?證明市民支持2012雙普選?……民意從來清楚不含糊,不需要再多一次選舉來證明。」筆者理解馬嶽反對五區公投運動的立場,是緣於他(和其他溫和泛民路線的學者)發表該文之時,仍處於希望能與中央溝通、梳解政改死結的階段。今天若有人再問馬嶽相同問題,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但他的說法也的確是個有效質疑︰公投是為了證明民意,還是為了鼓動巿民投入普選運動?如果是前者,會否如馬嶽所言,多此一舉,讓泛民「陷於不勝之地」?如果是後者,我難免質疑成效。2010年的五區公投運動,在建制派缺席、民主黨冷待下,得票五十餘萬,其實已經相當可取。但若論巿民參與,莫說只負責投票的巿民,就連民間團體與社運圈的朋友,實際參與動員的朋友還是偏少。

筆者欣賞五區公投的志氣,也並非特別反對何俊仁的公投論,因為公投可以把反對派陣營的政治宣言,透過選舉的郵遞系統,寄送到幾百萬選民家中,再加上媒體追訪,讓討論升溫;同時也能為佔領中環的行動鋪墊氣氛、爭取時間。可是,公投不但可能會輸——輸了就要願賭服輸——,更可能將「佔領中環」的社會運動意味稀釋,變成「民主黨與激進泛民重修舊好」的melodrama,令前線經驗豐富的公民社會與社運團體望而卻步或無法投入,變相是擾亂了佔領中環的部署。

更複雜的悖論是︰若公投還擺盪於中央政改方案與反對派政改方案之間,其實是向「佔領中環」的進取行動主張拖後腿,把它拉回保守的議會路線;若公投強調授權往後的佔領行動,則可能有相當風險,拖低選票。日前的區議會田心補選,選民不單沒有因為劉江華加官進爵而懲罰建制派,反而潘國山更上層樓,以2432票當選,比劉江華2011年的1612票增加逾50%,再次說明建制派在培殖選票方面,進展一日千里。過去「投票率越高、泛民勝選機會越大」的情況,如今已不復見,「六四黃金比率」也可能不再適用。建制派若敢於公投接戰,很可能是成足在胸的反映,泛民決不可輕敵。

話說回頭,筆者認為,討論焦點不必是公投、甚至不應是公投——戴耀廷教授以一屆書生站出來,承受如此壓力,原意是指出行動需要升級。五區公投未竟全功,七一遊行辦了十多年,特首換過兩個,香港還是一樣,中央甚至比過去更放肆,進一步破壞法治、踐踏新聞自由︰我們唯有把行動形式的尖銳性全面提高,才能有些微機會爭取中央與梁振英政府讓步。因此,關鍵仍舊是佔領形式與整套談判策略。沒有佔領,何來談判?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檢控粗暴至極、無日無之的今天,社會行動才是充權的實體,而佔領中環其實是直指核心——讓所有人都成為政治犯,為這個腐敗的政制付出代價。若佔領運動真的能夠發生,當中為參與者帶來的經驗與視野,較諸七一遊行,可謂次元上的提升,必將為將來香港的民主運動注入關鍵動力。本來只有數百人、且不斷被邊緣化的社運行動小眾,一下躍升為動輒上萬的群眾,勢必震撼北京。是故,將公投置於佔領中環之先,筆者以為是本末倒置。我們追求的是普選民意的數值標示,還是一場為參與者充權、改變香港未來的社會運動?答案當然不是非即此彼,但釐清目標、整理優次、規劃期望、吸納更有能量的觀點,實在是當前急務。

(二)佔領中環運動目前欠缺了甚麼?
由戴君發表文章起,已有不少民主派的意見領袖響應戴君的建議。陳健民、朱耀明、陳日君,乃至昔日英殖政府的首席華人買辦、七十二歲的李鵬飛兄也表示支持。除了獨立媒體網外,「星期日明報」及《蘋果日報》均有新的訪問不斷跟進,蘊釀形勢。得到這些朋友支持,募款或媒體輿論方面,相信不成問題。但這足夠嗎?非常尷尬的是︰現在最積極發聲的朋友,似乎都是社會精英為主,他們當中並無太多社會運動的經驗。而且,包括戴耀廷以至何俊仁在內,都強調自己是配角,是參與者,配合大家。那麼誰是「大家」,誰來動員群眾?

我們必須明白,香港的政黨政治雖然較前成熟,但在政治動員的力量方面,泛民主派仍是毫無寸進。觀照現時幾個反對派陣營︰人民力量崇尚網路集結與個人崇拜,且以批鬥民主黨為選舉主題,成立兩年樹敵無數,可謂公民社會敬而遠之的outcast。社民連成立於2006年,本來已是左翼小眾,經分裂後更元氣大傷,區議會選戰遭建制派連根拔起,公職人員只餘梁國雄一人。公民黨在反對廿三條一役起家,以明星律師為骨幹,中產公民價值為理念,定位相對精英,亦無意花太多力氣經營地區或連繫坊眾。而民主派大老民主黨,現在還有46個區議會議席,但礙於政治現實,加上其保守作風,多年來一直將其地區工作去政治化,主力從事社區服務,其街坊選民只是服務對象,而非政治立場連結的同行者。綜觀之,幾個主要泛民政黨唯一有能力動員的社會行動參與者,可能只是它的黨員,就算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千餘人,所以常常出現「示威即示弱」的嘲諷。

回望過去十年,社會運動近乎完全擺脫議會政治,由相對零星的規模,慢慢成為浪潮,基本上是靠民間團體的堅持與進步青年的熱情勉力支撐。2004年夏天,香港獨立媒體網成立,公民社會從此開展出互動、自主、基進的資訊平台。民間評論人的博客,與後來大行其道的面書平台,更進一步令這種積極參與社會事件的氣氛彼此感染。反世貿抗議(2005)、天星碼頭及皇后碼頭保留運動(2007-2008)、菜園村保留運動及反高鐵運動(2009-2010),乃至去年的反國民教育運動,已一再顯示出,改變社會的動力,並不是來議會與泛民。

以反高鐵運動為例,其抗爭不但曠日持久,動員廣泛,最重要的是其表達形式層次豐富,既有踏實的資料分析,又開拓出抗爭的文化維度,將香港人對政商專權的厭惡、對都巿過度發展的擔憂與感傷、對自主社區與民主社會的理想追求,編合到一場又一場社會運動中。「守護人的家園,維繫人的社區」不是高談的口號,更是參與者的點滴實踐;是以更多年青人不斷加入,中產巿民覺醒並自發參與,甚至部分主流媒體的記者編輯亦被感染,與社運界保持緊密的合作關係。雖然高鐵撥款遭強行通過、菜園村無奈被拆,但人心已被改變,不少青年人更蠢蠢欲動,枕戈待旦,等待下一道戰線來臨。如此成績,是今天幾個走下坡的政黨無法想像,也難以企及的高度。

因此,直至目前為止,「佔領中環」討論無法引來這群社會運動常客的參與,並非偶然,而是正正顯示出它的關鍵缺乏。「雙普選」與「廢除功能組別」固然是各路英雄的最大公因數,但普選是為了甚麼?筆者相信不是個別的政改方案可以說明。正如較具批判意識的左翼聲音一直質疑,普選不但不是萬靈丹,它甚至可以是消耗戰,拖垮公民社會,並無可避免地把重要的民生議題(例如爭取全民退休保障)遮蔽。普選能否平抑通脹,解決蟻民居住困境?普選能否改變公用事業借壟斷瘋狂加價、不務正業秘撈地產的現況?普選能否令長者老有所養,令青年求學的負債減輕?普選的意義並非不證自明,在在需要翻譯;台灣與美國的兩黨輪替,更常被譏諷為爛橙與爛蘋果之間的選擇,可見普選制度只是民主社會的其中一環。

是故,我們需要有比「雙普選」更有力量的論述,去說明民主與民生的關係,去說明求同存異的理念所繫,去填充普選或民主社會的內涵,去黏合政見相異的朋友、在不同崗位努力的公民社會,特別是從過去數年的社會運動中一路走來的政治青年。目前公民社會的氣氛有點各行其是的狀態,各個小陣營有各自關注的議題,百花齊放,但無意匯聚。佔領中環運動能否提供這樣的契機,匯聚議會與社運力量,再上征途?對有心人來說,這是非常關鍵的大難題。

(三)佔領中環在執行上應考慮甚麼?
佔領中環是一場提升抗爭形式的戰爭。因此,最重要的對手,不是梁振英與建制派的抹黑與打壓,而是整個有如流水運轉、生生不息的意識型態引擎——逼車上班、逼車下班、回家、睡覺,週末週日閒暇稍休,週一回氣再上,再逼車上班,等待月尾微薄的薪資,儲蓄或分配家用,交租或供樓,偶然幻想可以升職或中六合彩。對民主的熱心,能否戰勝生活的困難?對公義的承擔,能否足以讓人無懼檢控?

戴耀廷提出過兩個觀點︰一是deliberation day(商議日),嘗試提出事前組織的民主規劃,二是莊嚴宣誓,為自己的行動負責,為公民抗命鄭重背書,以道德感召人心。筆者十分認同計劃周詳的重要,但相信道德感召的演繹,多位中年民主派人士必可勝任,反而現場變化的預計及政治分析則困難許多。最新的訪問中,戴耀廷想像的商議日主要是討論政改方案,而不是商議行動形式。在此我嘗試補充幾個建議︰

一.遊說民間人權陣線加入,並取消七一遊行,也就是說,不設「最低消費」,讓「佔領中環」或「支援佔領中環」成為支持民主運動的巿民於2014年7月1日之僅有選擇。

二.政治檢控固然是代價,但未必比工作壓力沉重。追求民主的朋友,也要搵食,供樓交租,亦不想因行動而遭上司或同事譴責,所以整個計劃要能容許他們事先安排生活日程,乃至調動假期。是故,如果要讓普通巿民參與,而不止於大學生、政黨支持者或NGO職員,就必須清楚設計行動的 end point與 substantial dynamics ——要發展一個簡單的、全盤的談判方案。

比如說,三天佔領,自首,然後如何?甚麼時候檢討、商議、再行動?參與者無須詳細計劃下一輪行動,但至少需要整理出清晰的政治目標,去勾勒不同選擇的輪廓與時機。若到時才討論是否繼續「留下」云云,群眾就會各執一詞,然後慢慢潰散,留下者則再竭三衰。參與者不應奢想可以按時段「當值」,像反對國民教育集會一樣自由進出。以梁振英及曾偉雄的強硬作風,也可能一開始就包圍。足夠食物與流動廁所必須備妥。

三.以律政部門的資源,政治檢控大概最多只集中在數百人身上,不一定要求所有參與者主動投案。始終會有朋友不希望主動透露自己的資料,成為警方此後的黑名單(例如被監聽電話)。全部人投案是無謂犧牲,並無必要。是否主動投案宜以參與者自願性為依歸,不願主動投案也應有資格參與宣誓(承諾行動及不拒捕便可以宣誓),但是否主動投案宜早於行動決定。

四.行動形式細節以商議日形式作正式討論及確認,乃不能或缺的民主程序。因此,不單單要討論政改民間共識(例如「特首選舉不設預選或提名委員會」與「2016立法會廢除功能組別」),更應去蕪存菁,整理出政治形勢的通盤分析,令行動形式的討論更易把握。

五.北京政府以極權治國六十多年,殘害忠良無數,絕非善類。現實點看,佔領中環很可能沒有「實質」成果。因此,參與者需要有心理準備,和平理性的萬人佔領後,政府仍舊無動於衷,令大家需要面對抗爭應否升級的判斷,以增加政府管治成本。例如罷課罷工,例如佔領行動不一定要在中環馬路,更可以是地鐵站甚或海底隧道、機場等交通樞紐。這些自然也是政治形勢的通盤分析的一部分。

(四)外一章︰香港只有人,沒有希望
筆者雖是社民連會員,但也只是「葉公好龍」的閒人,過去只曾偶爾幫忙民間出版的編輯工作,也不常參與社會行動。我既不特別憧憬普選的功能,也不覺得北京政府會讓步。八九民運過後,高速流動的資本與貪腐的極權無媒苟合,慢慢侵蝕中國,夷平社區,鞏固特權者的利益。中國汲取蘇聯瓦解的教訓,以開放貿易及私有化國有資源,打造經濟某程度的成功,不但為統治者提供緩衝,將民主化一直延後,更讓特權分子從中抽水,令政治精英利益集團的實力大增。而且,中國之經濟規模再往下走,足與美國比肩,變成了 too big to fail 的大怪獸。「中國必有變局」,只是中港台人民的願望。理性看,北京不會讓步,無須讓步。

跟大部分港人一樣,我只冀求生活安穩,有空與老友打麻雀、看電影、踢衛生波。我擔心的不是假普選,而是租金與通脹;倒數的不是六四七一,而是租約到期、業主宣布加租幅度的日子。但政治最可厭的地方是,你不找它,它終會找上門來。能否逃避,應否逃避,即使寫完這樣的文章,我仍舊沒有計較。

感謝戴耀廷良善的立意,帶動我們討論香港未來。香港只有人,沒有希望。又或者說,香港只要有人,不怕沒有希望。政治是人的關係,政治行動是同路人同情共感,一起編寫理想社會內容的集體行動。佔領中環,未必是最後一步。正正相反,它可以是改變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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