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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阿藍

舞出又舞出——詩獻莫昭如和《遊蕩於人生風景》全劇工作人員

(一)
環顧了整個舞台
粗沙碎石上
傷健舞蹈員舞起你的凝視
滾著荒土一同舞動枯枝
叠在一起兩個男女
融合舞成一體
逐漸又生化出另一個舞者
彷彿枯黃遍野裡
你監製的目光像氣根相擁
風中交連舞出再生的嫩綠
沙石地痙攣的手舞作新翼
佈景前抬頭望天
暖陽如成長的白羽毛
輕盈飛向蓬勃的叢林

(二)
轉動慢慢地轉
笨重輪椅旋著舞步
鼓敲蓬蓬輪子轉為急速
變了月亮圓圓的旋上上空
寒夜無數衍生的男女表演人
一起引頸望月
把月照舞蹈成暖光不停地
先天不足的身體跳到氣力弱了
殘舊輪輞早已凹陷
又慢轉到月缺時份
舞台音樂開始停頓
監製沉思的視覺
日夜交接著深重寒氣

(三)
定睛細看表演台畫面
光點自觀眾席緩緩升起
若星星的閃動
由天邊閃耀到舞池
沿停住不同舞姿的形體遊走
用光溫暖急舞冷風的
累透的舞蹈人
兩點光有如溫泉水珠流進深夜
撫摸缺乏水份的肌膚
一面滑行著曲調
你監製的視線長長長長
遊歷過很多邊沿的區域
忽地你望見星光消失前
小星以最後的一條光線
拉出黎明的日光
照射暗黑色土地
伴舞樂曲重新奏著融融風聲
熱舞的人再次舞出仰望
舊輪子不斷的舞動
殘月又舞回圓月

不想員工交流的工廠——富士康集團員工自殺時事

(一)
現代感自輪廓展現
廠房投下陰影濃濃
擴大遮蓋暗淡的光線
巨影繼續化入黑夜
宿舍旁一個個員工夢行
半夜仍急急不停做著
裝配零件的動作
壁上黑影似監視的線長
裝配員肩並肩
只聽到日間工具碰撞的響聲
沉默地不敢談話
彷彿工廠的高牆隔在中間
大廠大門外兩旁寬闊
遍植色彩調和的花草樹木

(二)
工作間瀰漫著科技設備的氣氛
生產線不斷催促運作
耐用的電腦器具排列整齊
很多人腦卻迷迷糊糊
恍如手機損耗過度
發出極弱的電力信號
夢境積累疲勞
夢遊到製成品倉庫後面
沉重的石塊
黑洞洞中有人用力揭起
廠內爛地的缺口
若咽喉長滿乾苔
十幾個男女工人睡眼迷離
跳入埋藏很久的古井去
曾經封閉年月的井道狹窄
他們依然不想交談
只忙於重複機械一樣的手勢
一同無言墮向
自古在管道裡形成的黑暗

立法會提問——從高鐵昂貴的建造費想起高官厚祿

有高鐵建造費哪麼高?
特區高官的薪金高高高高高高
很多請願者低低低低低低
入息只是泥坑一樣的低?
通宵工作後疲勞伏地
他們引頸面對黑空
被迫苦行示威的人間
路途將會行出晴空的長度?

後記:香港特區社會貧富懸殊,但高官的薪俸在全世界中是非常偏高的。

筆桿槍桿——劉曉波被控煽動顛覆罪時事

上天陰暗籠罩下來
全國矇矓大近視變成了流行症
你改革社會精神的筆觸
疾寫中活動不停
當局検察官員揩擦著眼睛
鐵枱生銹放滿了
煞煞白得可怕的眼藥水
他們說看見你在稿紙上揮動鋼筆桿
他們用黑筆套的大筆
起訴著煽動顛覆罪
視線越寫越收窄
模模糊糊大筆化為手槍
槍口溢出血紅的墨汁

凍裂——三木的行為藝術表演

(一)
慢動作演著無語
眼神是冰水滴
自沉思之面前落向泥土
冰結種植的感覺
表演的黑絲帶倒垂下來
似一條一條霉爛氣根
飄動又飄動懸空飄動
猶如難民的亂髮

(二)
他赤腳演下去
路無盡頭的分裂開去
亂離中好像走了幾千個朝代
繭厚厚的
避難人的腳板
從古代徒步到現代
冷鋒仍沿原始地帶流來
冰凍著行為藝術的活動

(三)
世界難民一群群圍繞地球
演也演不完的腳步
他再走不動了
雙目疲累自動閉上
視線斷開依然凝住土地的深雪
凍裂裂痕伸向雪原
各族土人胡亂爭掘稀少的綠地
很多很多被斬割根莖的還未結果

(四)

古今時間快得如炮彈爆炸
合眼一剎黃葉掩蓋億萬年無根的演出
在表演者靜默的背後
一截截野果樹幹一路枯往
轟炸成破土的土地
自沉思之面前落向泥土
眼神是冰水滴
慢動作演著無語

(註)三木一九六三年出生於北京。在南方長期生活。是「南方藝術家沙龍」成員。作品主題多反映戰爭和屠殺,以及人對人的迫害。

詩兩首

草味——給s

鄧阿藍

城市混濁出空氣
一根瘦草自自然然的
在石地上空揮動
畫著粗生粗長的氣味

山海的方向——寫給 c 和 w

鄧阿藍

氣體流動外面
世界上很多空間關閉
清新空氣不能流入
混濁混濁如密封的城市路

外面流動氣體
曾經被困窄室的
c和w天空可能是讓我們
呼吸天地的清風
森林揮動綠波的招手
我們重新出發
山海的方向

腥紅消失——致瑪麗及彼得、保羅和瑪麗民歌樂隊

願意在白色的血中
逐漸逝去逐漸
逝去一如血腥消失
抗衡的餘音遺留口內口外
自延續的民謠彈唱

病房妳內心清唱去感覺
世上很多地方都失去純白音符
戰爭狂歌仍會用血紅筆畫譜曲
欠缺普選的市政大樓門前
吶喊吶喊兩陣示威者搖旗對峙
黑幫派混雜鬧市地盤
像戰地上隨時一觸開火
自延續的民謠彈唱

各國的白衣政治囚徒
於地下室遭黑色圍困
有形無形的催殘
似宇宙冰冷的長夜
嘴巴壓得扁扁
也在香港特區的暗角呼叫白天
爭用廁所長者公屋一再發生命案
人住的床位比寵物屋窄小
躺在病床的蒼白裡
呻吟是低唱低唱
若腥血能夠消失
瑪麗妳願意從白血病中逝去
若腥紅能夠消失
自延續的民謠彈唱

收拾場地——關懷弱勢社區的W

處境戲劇早已落幕
靜寂又圍著台中央
妳俯下頭收拾場地
表演後道具疲累
注視著你淡色的粗衣
拐杖支住演員徘徊過台邊
推動輪椅的演出
自原地不斷打圈
吃力地轉動飯碗
智障青年齊唱難找職業的小曲
瓷器破粹的表演
妳細心的拾著
好像要把冷冷碎片
還原為暖色的碗碟

劇終場館回復冷清
街外熱鬧砰彭車禍頻生
援手不足許多行人匆忙而過
瓷片也割傷了
義工常常生繭的手指
在空無演出者的台上
鮮血一滴一滴
彷彿滴下甲內的隱痛
逐漸瘀血凝著
劇情加濃的場景
凝著小演員失明的眼睛
包紮在藥水布裡指頭感到
彩燈舞台只是黑洞洞的
妳依舊獨自彎下身子
耐性地用傷手拾起
粗粗糙糙的碗碟瓷片

論鄧阿藍詩:《一個低沉的詩人──論鄧阿藍詩的敘述聲音與虛實手法》

每次重讀阿藍的詩, 總有一份莫名的感動; 也許是論詩者感染詩人本身的低沉個性, 因此雖然欠了阿藍多年的債, 卻一直感到寫得不好而擱下發表的念頭。近年轉為研究台灣的小說, 我對阿藍就更感到虧欠, 幸而阿藍苦口婆心, 多番催促, 這次還是一鼓作氣乖乖把這篇大學時代的畢業論文呈上, 不為別的, 只為完成一位詩人的心願。文章都是按大學訓練的論文規格寫成, 據我所知, 當年(2004年)專談阿藍詩歌的學位論文恐怕只有這篇, 題目是<一個低沉的詩人──論鄧阿藍詩的敘述聲音與虛實手法>, 借自阿藍的詩集《一首低沉的民歌》而來, 裡面也提到一點T.S.Eliot對詩的見解(也不算做堂而皇之的「理」吧!), 以及個人對阿藍詩的技法的一點觀察, 盼望有心之人讀後給點意見。

一個低沉的詩人──論鄧阿藍詩的敘述聲音與虛實手法

一. 引言
  鄧阿藍(下稱阿藍,原名鄧文耀,1946-)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參與文社活動,並積極投稿於多份刊物,如《中國學生周報》、《大拇指》、《素葉文學》、《香港文學》等,一九七三年獲第二屆青年文學獎新詩高級組獎項。由於一直面對沉重的生活壓力,自一九八九年起沒有再發表任何作品,甚或參與文學活動。直至一九九七年獲藝展局資助而復筆,出版唯一的個人詩集《一首低沉的民歌》,共收新舊作四十餘首。

工廠飛蛾——為《飛蛾舞會》製作者演出者而作

飛蛾演出折翼傷痕如地紋
延向延向往昔……
紡織機唱著勞工曲子
砰砰嘭嘭造鞋工具不斷敲擊節拍
電子女工裝配播放旋律的音響器
不同的悲歌喜歌
自汗流時日裡演唱下去
導演多少個白天過去了
唱著多少個夜晚來臨
式微工業之歌慢慢唱入
工廠附近貧瘠的山邊
工勞工傷血汗凝住
蠶眠不足蛻變為脆弱的繭
每晚伏睡著黑夢
編劇把細小的夢境放大
空置工廈狹窄的廠房
繪畫轉化作繭形大舞台
外面風雨終於止息
雨打後潮濕也滋潤大地
微風中重長樹葉輕搖
像翼傷癒合再度拍和
拍和拍和大自然散發音韻……
表演樂曲撫著破繭伸出的蠶絲
一只只蠶蛾演員
飛起身上的淡紅色抑揚頓挫
乍緩乍急飛蛾一起舞動翠綠鱗光
撲投燈光熱熱地墮落
落在化成藝術土地的工廠內
老式工廠旁邊
遺下的卵子逐漸變成幼虫
在乾枯葉子上
蠕蠕的移向濕地
一個個活動的演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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