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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身角落

喜歡騎白馬的老曹

童話故事裡只有騎馬而來的王子,
所以老曹騎著他的摩托來了。
不過,
他不明白童年故事根本一點都不可靠,
尤其是在那些分秒必爭的現實裡,
乘一列火車,
以兩點距離是直線的簡單定理,
老和就以慣常的冷靜姿態,
到達了失魂落魄的沈佳宣身邊。
但以老曹的性格,
給他再揀多次,
他還是會再揀一輛摩托,
他,
習慣所托非物,
所托非人。
上一次是在高中的男廁內,
他將一罐飲品放在小柯面前,
老曹:「你最近跟沈佳宜很有話聊啊,幫我一個忙。」
小柯:「該不會是...寫情書這種爛事吧?」
老曹:「你寫好,我照抄。」
小柯:「好像一瓶飲品不夠吧。」
老曹:「然後我泡她成功的話,我請你一年飯。」
小柯:「加一張GREEN HILL,100:1球員卡。」
老曹:「一言為定。」
然後,
當然沒有一年飯也沒有GREEN HILL,
因為沈佳宜和小柯走了。
此時此刻,
他長途跋涉到來,
看見老和拖著沈佳宜的手過馬路,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為甚麼屢戰屢敗,
他不明白自己也算是出色男兒,
為甚麼每次都輸給比他弱的對手。
他將一切都發洩在自己的好兄弟身上,
小柯受了他一拳,
大叫:「你以為我想這樣的麼?」
然後兩人就扭作一團。
這,
就是不懂戀愛的,
下場。
不過,
無論有甚麼下場,
老曹下一次還是會所托非人,
或非物。

我們是如斯創造回憶

在地震的晚上,
兩個曾經走在一起的人,
各自在兩個不同的地方望著同一個夜空講電話,
四周很靜,
一點也感覺不到大地才剛剛幌動過,
連呼吸的起伏都變得很溫柔。
聽到佳宜在電話裡的聲音,
小柯整個人就變成水了:
「總之,
妳沒事就好。」
「謝謝。」
「沒事我就……..」
「我很感動,真的。」
小柯勉強回神故意提高了嗓門,
盡可能掩飾自己幾乎溶掉了的昏醉:
「感動妳個頭,
妳可是我追了N年的女生,
要是妳不見了,
我找誰回憶我們的故事了?」
夜,
繼續溫柔,
就是這份不著一點力的溫柔,
令人置身在共同擁有的回憶裡。
不過,
回憶,
其實一點也不像我們認為的千真萬確,
而是十分脆弱、
十分易滲透,
我們的心靈就像一缽清水,
每一個記憶就像一匙牛奶混入清水中,
每一個人的心包含了幾千萬個這種模糊不清的記憶,
而我們卻不知從那裡來的信心,
堅決認為我們可以從把清水從牛奶中分離出來。
這,
就是我們千真萬確的記憶。
「你永遠是我眼中的萍果。」
兩個人望著夜空,
看著那黑漆天空裡共創的回憶,
為甚麼回憶往往特別美麗,
因為,
那是一個集體後設創作,
才投射回此時此刻。
「也許在平行時空裡,
我們是在一起的。」
「好羨慕他們。」
是的,
好羨慕他們。
又也許,
我們都被回憶騙了,
也許,

有些東西不是肯努力就學得懂

滂沱大雨的晚上,
佳宜看著口朣面瘀的小柯,
心中又氣又痛:「幼稚!」
小柯大叫:
「你為甚麼總是要否定對我很重要的東西啊!!」
佳宜更氣:
「對你很重要的東西竟然是要你傷害你自己嗎?」
不幸言中,
生命中每次能傷害自己的東西,
都一定是對自己很重要的東西,
如果東西對自己都不重要,
咱們根本就刀槍不入。
但甚麼是重要的東西呢?
有時候又很模糊,
一個女孩?
一張GREENHILL 1:40的限定咭?
一場男生們的自由格鬥?
一種尊嚴?
這些重要的東西又有沒有先後次序?
有沒有被傷害後的豁免?
「對呀!
我就是幼稚,
才會追妳這種用功讀書的女生。
我就是幼稚,
才追妳那麼久!」
佳宜瞪著小柯:「那你就不要追啦!!」
話說了出口,
就再沒有任何豁免了。
有些說話,
真是不能說出口,
那些說話就像在神燈裡走脫的巨人,
一直變大,
一直變大,
大得沒法回復起初的樣子。
「大笨蛋!!」
「我就是笨蛋!!!」
「你甚麼都不懂!!」
「我就是甚麼都不懂!!!」
重要的東西還是很重要,
只是即使多麼重要,
都重要不過自己的面子。
我們不能為重要的東西而沒有面子,
即便這樣會傷害了自己,
也傷害了對方。
但,
我們樂此不疲,
而且永不恢改。
「我問你,
你舉辦這樣的比賽,
究竟學到了甚麼?」

沒有文字的才配叫情書

赤膊的小柯聽到佳宜喚他,
轉過頭,
一臉不覊。
佳宜說:「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說?」
小柯反應自然:「我很帥這件事已變成傳說了嗎?」
佳宜旁的家瑋反了白眼:「嘿,白痴。」
風掠過,
於是,
這一刻也變成了一個傳說。
傳說的好處就是沒有白紙黑字,
沒有明文規定,
沒有無不無聊。
戀愛中的無聊更不要當成無聊來看,
那是另一種的愛情編碼,
隱隱約約就有著兩情相悅的基調,
在空氣中遊盪。
在一個佳宜因聯考考得不好的晚上遊盪,
小柯看著佳宜哭泣,
心很疼很疼:
「我喜歡妳,
妳早就知道了。」
佳宜喘著氣:「那你還想對我說些甚麼啦?」
小柯的心更疼,
是的,
再沒有甚麼可以說的了。
海浪在遠處傳過來是那樣不真實,
像一封代筆的情書。
前一些日子,
佳宜拿著老曹給她的情信問小柯:
「這是你的字耶,
柯震騰我不得不說,
你寫情書的文筆真的很差耶!」
世上那有所謂情書這回事啦?
真正的情書都沒法用文字寫出來,
世上所有的情書都是不立文字。
這不是傳說,
真的情書一定一定在言語之外。
佳宜還在哭,
小柯緩緩伸出手,
輕輕掃著佳宜的背,
夜,
忽然變得特別溫柔,
忽然變得靜默得像根本世上從來沒有聲音這回事。
直至在佳宜出發到師範大學那天,
世上才恢復了聲音,
在火車月台上,
陽光也像月光的溫柔:

我說,原本...................

那天沈佳宜沒帶課本,
剛巧英文老師也不知為甚麼,
整個人都充滿著殺機。
小柯看著拚命翻書包的佳宜,
發自心底的樂起來,
心想:
「原本我以為,
如果能看見品學兼優的沈佳宜出醜,
一定是最大的樂趣,
…….我是說,
原本。」
這就是愛情的可怕之處,
無色。
無臭。
全無預兆…………
英文老師說:「誰沒課本站起來。」
小柯將自己的課本塞在沈佳宜的手裡,
自己也站了起來。
於是,
有兩個人齊齊中彈倒地了,
以至壓根兒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這就是愛情的可怕,
吳嘉慧問沈佳宜:
「妳怎麼要迫柯震騰念書耶?」
佳宜:「他成績很爛嘛。」
嘉慧迫緊一步:「妳不幹的事啊!」
佳宜退一步:「他真的很爛呢。」
再迫:「爛也不關妳的事吧?」
「……………」
要人怎麼答?
原本以為處處惹自己討厭的人,
就一輩子都會討厭下去,
我說,
原本。
原本,
就是不問情由的原本,
在愛情面前,
誰都不懂得回答。
佳宜說:「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是徒勞無功的。」
是的,
徒勞無功,
就像該邊的魔術,
就像老和的成人手碗,
就像老曹的藍球絕技。
如果人生真是這樣可以預料,
愛情,

那些年,在愛情面前,我們未免太世故了

我們,
一生都像小柯一樣,
在地震的晚上,
高舉著手中的電話,
去找尋一些不在身邊的人,
那種隔世的憶念,
沒有那些危急事件作掩謢,
我們甚麼都說不出口。
不單是自尊,
而是怕。
像那個美得連空氣也變得透明的聖誕假期,
隔著一盏孔明燈,
就怕得頭也不敢抬起來了。
佳宜說:「我現在就告訴你好嗎?」
小柯的眼陰晴不定:「拜托,別現在說……………….」
於是,
大家都退回原地,
也許,
原地比較自由自在,
原地比較幼稚。
或是,
原地也一樣可以活得很好,
像小柯說的一樣:「十年後,我連log都不曉得,也一樣可以活得很好。」
小柯錯了也對了,
根本沒有人會知道。
即使:
「被你喜歡過,很難覺得別人有那麼喜歡我了。」
我們也再無法活得更好了。
真的,
再也無法活得更好了。
所以,
我們只好繼續幼稚下去,
繼續聯群結黨,
繼續去找尋自己的虛擬理想。
因為我們都不敢追求美好,
我們都有太多的藉口,
「戀愛最美好的時候就是暗戀的時候,
等到真的在一起,
很多感覺都會消失不見了。」
「或者在另一個平行世界,
我們在一起呢。」
看來,
大家都怕得要死,
明明喜歡對方,

一頁台北的本來面目

從來相信現代城市的夜充滿了魔幻。
101的流動燈光,
繁華的夜市,
巷子裡的平房,
黃昏公園裡的嬸嬸健康舞,
深夜的7-11,
愛上了海南島姑娘的老江湖豹哥,
橘子色三兄弟,
真的高高的高高,
這些都是神話故事裡的角色,
忽然披了今日的時裝,
在台北的夜裡出動。
也許,
是小凱在誠品裡看見了Susie引發的,
那時小凱的心沒有空,
一心只想著去了巴黎的女友。
也就是要籌錢過法國追回女友,
才令整個台北更魔幻起來,
很喜歡很喜歡這種一晚之間,
發生了很多事情,
又好像沒發生過事情的神奇,
為了一張陳年照片,
有人被鄉架有警匪追逐有爭風呷醋有鳥龍起尾注有正蘊釀的戀情,
這就是生命的本來面目,
沒有特別的善沒有特別的惡,
事件只是不停上演,
只要你不過敏反應,
像高高一樣被綁架還在麻將枱上一家贏三家。
像Susie一樣不問情由就加入了戰圈。
那種夜晚帶點浪漫的戰圈,
像一個個美麗的漣漪,
像夜裡燈光流麗的迴轉木馬,
和那些一個個正面向鏡頭的大特寫。
每個人都充滿好奇,
每秒都有驚喜,
人生就是這樣。

水域裡的團聚

千波每次無緣無故昏迷之後,
就來到了那條村。
其實,
那條村早已不存在了,
即使還存在,
都在一個水庫之下,
包括那條傳說中的龍,
及那個在水底裡的小孩澄夫。
千波每次回到那條村子,
住進澄夫的家中,
就有一種來過這裡的感覺。
那個感覺是千真萬確的,
那時的千波還很小,
跟著媽媽和澄來的,
那時的村子還沒有沉在水底。
不只千波,
即使連小時候的和澄也在瀑布那邊遇過他死去的哥哥澄夫,
她知道哥哥一直留在水底,
雖然沒有人在那年找到他的屍體,
不過,
和澄知道他哥哥就在那裡,
很寂寞很寂寞,
她還沒有搬走時常常找他玩,
後來,
所有村民都走了,
她也跟母親離開了,
只有爸爸龍已因為失蹤的兒子而不肯離去,
一直守到水庫淹村才走,
不過,
他也不是回妻女那兒,
而是獨個兒流浪。
失去兒子的內疚一直折磨著他,
令他多年來都沒有原諒自己。
然後,
在那個夏天的同一個夜裡,
他們兩代人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
每個人都回到村子裡面,
快快樂樂地一起,
不同時空的各人都坐在一塊,
這是一種意識上的「對齊」,
然後,
他們彼此獲得釋放,
生者與死者都在同一個空間裡,
彼此放開了,
對方。

(水域:漆原友紀繼蟲師之後的短篇)

兩個寂寞的角落

夜瀨說:
「有時人會對一個人的才能傾心,
只不過湊巧我是男人,
而她是女人,
不經意就愛上了她。」
月子說:
「老闆的腌白菜就有仙台的味道,
東京,
又是甚麼個味道呢?」
夜就是這種不經意的一種寂寞的味道,
尤其是東京的夜,
總夾雜了一抹薰薰欲睡的慵倦,
令人心不經意的柔軟下來,
在眼神交接間不期然的擁吻對方。
時間一下子不對,
就成為城中熱門的醜聞,
有婦之夫制作人與名女編劇的曖昧關係,
曝了光的戀情就像斷了線的紙鳶,
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分開了。
月子對夜瀨說:
「結束好了。」
那真是一種傷痛的話語,
只有說過或聽過的人,
才知道那種滲入心痺的痛楚。
於是,
只差一步,
兩個相愛的人又默默的各自退回原位,
回到東京兩個寂寞的角落。
隔了好一些日子,
月子再次出現在老闆的食堂:
「給我腌白菜和酒。」
看來,
像沒事人一樣,
但心底內呢?
誰,
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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