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　　　　　　作者　　陳昌敏

我像約伯
一無所有
急忙從荒地跑了回來

一群胖和尚
圍攏過來
問我什麼叫「無我」？

一個出賣自己靈魂
與魔鬼結盟的女基督徒
向我唾口沬和掌摑
睜著藍綠的眼睛，說：
叛徒！

小天使翻飛
繽紛的小天使翻飛
魔鬼伴唱

　　　　　　　零八年六月

〈下風位〉　　　　　　　作者　　陳昌敏

他們站在上風位小便
尿濕了站在下風位的我

從前我們是朋友
可以談天說地，談文論藝
而現在我只是個小混混
他們是鼎鼎大名的名家

經過馬會的投注站
許多人在排隊投注
試問有幾多人贏錢？

走進公園
坐在石凳上
希望看到一篇色彩斑斕的文章
從樹上長出來
經得起日子的曝曬

　　　　　　　　零八年六月

〈恐龍〉　　　　　　　作者　　陳昌敏

秋風來的時候
我握著一份報紙
站在矮崗上拍照
頭髮顯得鬆鬆蓬蓬
那年我才十三歲

後來不知怎的
寫起詩來
還走進一個黑色的文壇

她們跳著橡筋繩
唱著兒歌

天氣熱得令人煩躁起來
快把一隻雞蛋蒸熟
神說：可以吃了

幾條瀕臨絕種的恐龍
向天空發出最後幾聲悲慘的嘶鳴
以後便是濛濛的雨天
許多年許多年沒有停過……….

　　　　　　　　　　　零八年六月

〈端午節〉　　　　　　作者　　陳昌敏

夢裡撐來一艘插滿彩旗的龍舟

黑夜裡一場狂風暴雨
一個貌似屈原的瘋子
身穿彩衣
揮手狂奔
不停大叫：
「天啊，為什麼這樣對我？」

　　　　　　　　　　零八年六月

〈感想〉　　　　　　　　作者　　陳昌敏

兒子一下車
聞到車站旁一陣酸餿味
嘩的一聲嘔吐出來了
我幫他用紙巾抹乾淨
還跑到商場的洗手間洗手抹臉
濕地公園的招潮蟹
紅紅的一點點
在泥地裡爬了出來
還有彈塗魚
跳了出來就攤在地上不動了
過浮橋
浮橋搖呀搖
像四川一場地震嗎？
我和媽媽已經捐了一百元
你拿相機去拍照
我和叔叔們在荷花池旁畫荷花
有幾個內地來的遊客在乘涼
貝貝呢，貝貝呢
那條小鱷魚在大玻璃箱內

〈地震之前〉　　　　　　　　作者　　陳昌敏

安史之亂後
詩人從溝渠裡爬了出來
像隻老鼠
經歷過赤壁之戰的老軍師
悠閒地
坐在一座空城樓上彈琴消遣

大地震之前
我走進一座彩色的叢林
一條清澈的小溪流過
白色的石屋前
一窩可愛的彩色羽毛的雞仔
喔喔地啼叫
幾個農民在農地裡揮鋤
一下一下
扎進大地的心臟
陽光閃爍
陽光閃閃爍爍
幾隻熊貓在陰影裡隱沒…………

　　　　　　　　　　零八年五月　　　　

〈四川大地震〉　　　　　　　　作者　　陳昌敏

像一場精神病患的發作
頭好暈，腳步搖晃
眼前景物好像在移動
跟著天花板斷裂，倒塌
一切走進黑暗裡……….
黑衣人擕著錦盒走過來
遞給我
我打開來看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一排排整齊的童屍
埋在凌亂的瓦礫中
他們先前還在唱歌，跳舞，讀書
快樂得像神仙一樣

一隻活的手
握著另一隻沾滿污泥死去的手
哭聲同時爆發
在圖片的內與外

　　　　　　　　　　　零八年五月

〈朋友〉　　　　　　　作者　　陳昌敏

文壇爆發了一場「鍾偉民現象」之後
我們留下天才
躲在家裡
寫一部一部黃色小說
還在專欄內
養了隻斑鳩

學究陳德錦
最後真的當上教授啦

顏經典神秘失蹤了多年

走過村屋門前
看見黃翠嫦拿著杯子坐在露台的搖椅上
我們跟她打了個招呼

在岔路口
你遞過一支香煙
醫生說：
你若再抽煙
必弄致哮喘病

簷前的雨
滴滴答答的下個不停
一座坍塌了的村屋
長滿野花草
在雨水裡發光發亮

〈相對論〉　　　　　　　　　作者　　陳昌敏

創作原是爆炸論的
而批評可能就是相對論了
她說：你時常批評別人是九流詩人
其實你就是九流詩人

騎樓的風扇慢慢地轉
走過一個又一個床位
那時我長得比床頭還要矮
溜出大門，走下樓梯
從二樓的平台直滾到樓下
我站起身來，摸一摸手腳
沒有哭叫

餐廳內
我點了一碗雲吞麵作午餐
考慮要不要多加一碟油菜

在雅虎的網誌內
被一群暴力語言大肆攻擊
這時，我想哭了

〈除夕夜〉　　　　　　　作者　　陳昌敏

踏高蹻的人走出叢林
玩雜耍的拋起彩球
一隊身穿白衣白裙的銀樂隊
吹著伸縮喇叭走過
主舞台上
深藍的天色下
有男中音與女高音對唱著歐陸的情歌
舞池內舞伴翩翩起舞
燈光燦爛的涼亭內
有精彩的魔術表演
有人在花壇中央築起的高台上彈鋼琴
路旁有卷鬚的皇帝和金髮的公主供人拍照
又有童話人物
你樂極了
看不到的地方要我抱抱
倒數之後有璀璨的煙火表演
等人潮散了

〈聖誕節前夕〉　　　　　　作者　　陳昌敏

戴上一頂荊棘的頭環
外面便是銀灰色的世界
我喝醉了
把報紙鋪好，睡下
睡在登上天台樓梯的平台
聽見你們回來裝飾課室
一片歡笑聲
動手剪紅綠的絨紙
還掛起一條一條彩色的縐紙
有人問起我怎麼未回來？
以後帶著一身罪孽
走上文學之路
阿翠，我是不停在懺悔的
誰人站在課室門口
拿著我覆的回信
說會永遠記住我
洪水來了
我將帶著你和對你的回憶
再次走進蠻荒世界

〈一件無可彌補的事〉　　　　　　　　　　作者　陳昌敏

破裂的蛋殼可以縫補嗎？
我把自己數十幅畫作撕了
回來看見兩個一男一女
倒垃圾的經過
黑白的斑馬線前
一輛汽車輾過
護士急忙把我推進急症室
醫生拿起聽筒
宣布畫家陳昌敏已經死亡
我哭泣
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錯事
彌補？
我拿什麼彌補呢？
藝術是一件很長遠很長遠的事
像一條細細的水流
能夠流向遠方
不拘於一時一地的人事
杜甫的詩，梵谷的畫

〈一九八四〉　　　　　　作者　　陳昌敏

我已走進歐威爾的《一九八四》了
大波士操控著巨型的遊戲機
枝枝間諜衛星對準地球俯視
人民蠕動如蟻

在糞堆裡
我撿到一顆珍珠
經典！
我不禁笑起來
縐起兩旁深深的魚尾紋
呲開一個缺牙的口洞

　　　　　　　　　　　零八年四月

〈一扇卡夫卡式的大門〉　　　　　　作者　　陳昌敏

我在工廠裡正埋頭工作
忽然穿過一扇卡夫卡式的大門
走到樓下
樓下卻是一片叢林
蟲聲像一柄鋸子般鋸著
一條巨型蟒蛇糾纏樹身
月亮像槍洞
瞄準我　陰陰森森
我急忙折返
再穿越大門
原來後面就是中國
一片和煦的陽光
有熟悉的人面和風景
男耕女織　快快樂樂
他們都展現燦爛的笑容
歡迎我

　　　　　　　　　　　零八年四月

〈印象派〉　　　　　　　作者　　陳昌敏

讓它像一個爛蘋果般
繼續腐爛下去吧
從今以後我不再寫批評了

餐廳內
一個貌似貴婦的胖女人
搖著一柄彩摺扇
仿如安格爾的一幅名畫

步出餐廳，舉頭
看見另一幅名畫斑斕
〈印象日出〉
趕忙上班去

　　　　　　　　零八年四月

〈世界大戰〉　　　　　　作者　　　陳昌敏

醫生把一撮
七彩的藥
交給我
微笑著

一個七彩的地球在轉
什麼思想文化都有
在我腦內開火交戰

我的思想透明
像一枚晶瑩的水晶
望著窗外一棵綠樹垂淚

　　　　　　　　　零八年四月

徐志摩乘飛機撞山死了
魯迅坐在籐椅上抽煙
龜裂的土地上
走過一群憔悴的人民
外國的槍杆
像叢林般生長

黎明一枚原子彈般炸開
一個叫陳昌敏的忽然甦醒
母親，母親
母親中國！
顫抖哭泣

　　　　　　　　　零八年四月

〈中國〉　　　　　　　作者　　陳昌敏

畫皮的鬼躲在屋內
不停畫自畫像
一群狐狸麕集
一頭灰狼獨步
把佛陀斬首了
慾火焚了孔子像

夕陽下
一個穿藏青色長衫的青年
把影子拖得好長好長
如一聲歎息

　　　　　　　　　　零八年四月

〈其實你是一個詩人〉　　　　　作者　陳昌敏

兩隻黃色的小蝶
在工廠的鐵欄間
穿梭起舞

你本來約了我在三支旗杆下面等
等了幾個鐘
阿魚慢慢游過來
說你家裡有要事不能來
其實你是一個詩人
喜歡坐巴士遊車河
欣賞沿途的街景
喜歡和同伴逛整條彌敦道
吃喝玩樂
癡呆地望住一件東西
不說一句話
打風了
你最開心
故意穿起迷你裙，撐著傘
出去跟風搏鬥一會
側著頭
看瓊瑤和嚴沁
還時常寫信給我

一個老婆婆穿著七色的彩衣

〈垃圾〉　　　　　　作者　　陳昌敏

最後
捧出一盤餿了的飯菜來
我常徘徊在橫街窄巷
撿拾發臭的意象
垃圾山上的夕陽
穿透我的身軀
投下七色的影子掩掩映映
呈半透明狀
一頭烏鴉怪叫
忽然躍起飛過
垃圾山發出陣陣惡臭

　　　　　　　　　零八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