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與動物似乎無直接關係,然而與之前的文章有相關之處。姑且還是貼在「不是寵物」中,請見諒。)
2006年11月18日,規劃署舉辦於梅窩南約區中學進行的梅窩發展諮詢會。當局派了兩名代表出席,參與的市民大致上坐滿了百多個座位。三個小時的諮詢會上,約共二十名市民發言,除了我之外,其餘都是梅窩居民;有在梅窩土生土長的,也近年在外面搬進來的,還有不少外籍人士,幾乎佔了參與人士一半數量。
首先是規劃署就他們的構想作出簡報。先介紹梅窩現有的「有利條件」:銀礦灣、銀礦洞、蝴蝶山、更樓等。另一方面,市中心樓宇、設施陳舊;碼頭附近的貨物起卸區造成噪音;大量單車在碼頭外停泊,影響景觀與行人安全。
當局的概念是「把梅窩打造成怡情小鎮」。在碼頭外修建海濱長廊;修建單車徑,將各景點連成一線;碼頭附近的食肆(當地居民稱為「冬菇亭」)改建為沿海食店與酒吧;現時的梅窩市集改建為廣場,附設露天茶座,並在廣場中央設一「銀紫荊」雕塑,作為梅窩地標。
然而,這朵「銀紫荊」看來並不受歡迎。首幾個發言者均認為銀紫荊與梅窩格格不入。之後,表達意見的人愈來愈多。多數是就規劃署的建議提出疑問,也有少數表示贊成的。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外籍女士的問題:「我住在大嶼山,在大嶼山工作,平時也在大嶼山消費。我想知道我的孩子能在這裡讀書嗎﹖他們將來也會住在這裡嗎﹖」
「孩子的未來」——是「海濱長廊」、「露天茶座」和「銀紫荊」能回答的嗎﹖
我不否定規劃署的善良動機:振興梅窩經濟。然而,為甚麼是海濱長廊而不是放風箏空地﹖為甚麼是露天茶座而不是農產品墟市﹖為甚麼是銀紫荊而不是讓人野餐的草地﹖這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而是:哪一樣與梅窩居民的生活有更大關係﹖在規劃署介紹的梅窩「有利條件」中,難道沒有「梅窩居民」的份嗎﹖難道梅窩發展,最終的目的不是讓當地居民過上更好的生活嗎﹖當梅窩中都不再住在梅窩時,遊客來到見到的是一個怎麼樣的梅窩﹖一個虛擬的鄉郊﹖
連續好幾個反對的意見,令我想起曾特首說的:「環保團體把環保和發展對立起來。」也許,部分梅窩鄉議會成員和區議員也有同感。有鄉議會成員在居民提出意見後,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首先,他指出梅窩「中外人士意見分岐愈來愈大」。其次是「不要為反對而反對」。再者,「梅窩已經衰落了二十多年,如今是振興經濟的大好機會,大家要珍惜。」
然而梅窩商戶要談的也是「生計」問題。諮詢會完結後,我們步出中學,同行的梅窩居民與碼頭前一間文具店的老闆娘聊了兩句,老闆娘說:遊客生意﹖假日才有呀,那平日我們吃甚麼﹖梅窩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
梅窩不單要「有人來」,更要「有人住」。至於如何做到「有人住」,關鍵在於「怎樣住」:我能叫出鄰居的名字嗎﹖有困難時誰可以施以援手﹖單車泊在哪裡﹖孩子往哪裡讀書﹖生病了有醫生醫院嗎﹖小店的租金會因為發展上升﹖一直光顧的冬菇亭會不會變成連鎖快餐店﹖這些基本疑問,不是因經濟不景出現,也不會隨著旅遊業興旺消失;無論是「中」、「外」人士,只要打算在梅窩長住,必然期望答案。把「反對這樣發展」簡化成「反對發展」,並不能迴避這些問題。
也許,問題的核心是:「文化」、「人文生活」,一定成為地區經濟發展負資產嗎﹖就以旅遊業為例,我們可以再問:旅客希望見到一個怎樣的梅窩﹖一個像中環似的潔淨的梅窩﹖旅客又希望見到一個怎樣的中環﹖一個像新加坡一樣潔淨的的中環﹖當香港人以旅客身分踏足京都、布拉格,甚至是鄰埠澳門時,我們會祈望見到一式一樣的高樓與連鎖店﹖如果規劃署能回答以上問題,我想大家就不會提出那麼多的疑問。當日,也有梅窩居民問到:「規劃署說這個構想得到許多市民的歡迎,請問這個說法從何而來﹖有沒有做過調查﹖」規劃署代表的回答是:「我們沒有做調查;那是計劃公布後,我們從傳媒採訪市民的片段中得來的印象。」
要振興梅窩經濟,是否先要問:梅窩居民多數從事哪一個行業﹖年齡階層﹖租樓住還是自置物業﹖已婚未婚﹖有沒有孩子﹖有甚麼技能﹖沒有這些資料,單憑善良意願,空降一個城市人心目中的「怡情小鎮」,是否足夠﹖
其實,梅窩也好,維港也好,天星碼頭也,藍屋也好,所環繞的其實同是「身分」問題:「香港人是誰﹖」在一體化席捲全球之際,香港是否必須模仿別的地方——例如紐約倫敦﹖——才能找到自己的身分﹖在邁向回歸祖國十週年紀念的同時,香港如何成為「中國的香港」,而不是「中國南方城市中的其中一個」﹖
「集體回憶」之所以成為熱門詞彙,是因為我們看不見將來。天星碼頭、藍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們只能藉此對抗全球化的洪潮。我們怕失去回憶;怕有一天,在十九區成長的孩子,想起的都是一模一樣的超市與一模一樣的街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