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帝國制度由秦始皇一手開創,直到1911年的武昌起義,才與大清王朝一同被推翻,它屹立了二千多年。值得考慮的是,這樣一種持久的制度,為甚麼會滅亡? 對於這個專制的帝國制度,很多人都予以批評,但若然真的一無是處,又為何會被我們一直沿用呢?
在第一章「天下一統」之中,易中天指封建的雛型是在於秦始皇訂立的名號及制度。贏政以其成就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以「制」為任命,「詔」為號令,更自稱為「朕」,這是一個以前誰都可以擁有的名稱,自此便成為了禁忌了。不少人認為他驕傲自大,不可一世,然而我卻認為這並無不何,新官上任都有三把火,更何況他是首位統一全中國,成其雄圖霸業的皇帝呢! 對秦始皇來說,統一制度是一個難題,因為當時朝中大部份臣子都支持建制,因為各國初滅,尚有殘餘勢力,加上秦僻處可戎,與中原相距甚遠,若不行封建恐怕難以管治。廷尉李斯另有高見,他認為封建會使諸侯互相鬥爭,戰亂不休,只會重蹈周朝的覆轍,因此他主張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之下設縣,並按照統一的制度和標準進行司法管治和徵收賦稅,度、量、衡便是其產物。我亦認同李斯的意見,因為當年周王所封的同姓子弟甚多,理應會共同輔助周室,但結果卻是令人失望的 ; 而可有可無的周天子根本無力扭轉局勢,其天子的威嚴和力量早已蕩然無存。從此,不難推斷始皇最後設立郡縣的原因,是因為有助於君主集權,使所有政令頒佈皆出自始皇一人。
易中天指秦始皇以「郡縣」代「封建」,其實是以「帝國」代「邦國」,對於此觀點我是認同的。顧名思義,「邦國」是由多個地區所組成,而周王分封予諸侯的土地不正正就是「邦國」的組成部份嗎? 同一道理,始皇行郡縣,所有行政上的決議皆由他一人所定,再配合其嚴厲的法治措施,從而建立其至高無上的君權,亦為之「以帝為國」。此外,易中天又說明早在秦孝公時,商鞅已助秦建立了帝國的發展規模,因為他主張「變法」,即「改制」,並認為若能善用權力和武力,則霸業得成,故此商鞅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三方面作出重大改革。
在政治方面,他以「地主制」取代了「領主制」,取消貴族的特權並將他們降為地主。另外,他又以「任命制」代替了「世襲制」,強調「有能者居之」,即使不是秦國人也能躋身管理層,帝國的影子慢慢浮現。至於經濟方面,最重要的內容就是廢除「井田制」,避免人民「耕自家田賣力,耕公家田留力」的情況 ; 而秦孝公亦准許人民多佔田地,開墾新田,甚至是自由買賣,而國家則按畝徵稅,有助振興經濟,可謂雙得益彰。而論功行賞是軍事方面的改革,秦以賜爵的方法去鼓勵將士奮勇殺敵 ; 無論甚麼人,勝則賞,敗則罰,絕對一視同仁。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難怪秦軍被稱為「狼虎之獅」。從以上可見,行郡縣以後,全體國民都成為國君之子民,不再是貴族的附庸,而三方面的改革增強了國君的財力、武力及權力,終達其目的,就是專制與集權。其實,這樣的發展規模乃是過渡到帝國的必須條件。
遺憾地,專制集權少不了嚴刑峻法,而商鞅亦然。他在民間推行「保甲制」和「連坐法」,將人民編組,五家為保,十戶相連,若一人犯罪,則全體受罰,若有不告發者,便與犯者同罪,專制無比。而在劉歆《新序》記載商鞅有次在渭水之濱處決囚犯七百餘人,慘叫之聲此起彼落,極盡殘忍。對於此做法,我不敢苛同,很難想像當時秦國人民是如何生活下去,舉手投足都要步步為營,可謂如履薄冰。在商鞅的眼中,人民只有義務而沒有權利,被統治者盡情利用,難道要成大業、建帝國,就必須犧牲人民的自由及泯滅人性嗎? 當時的百姓受盡惡法荼毒,彼此間要互相監視,精神上受到極大折磨。這不禁令我想起歷史上的極權國家,例如納粹德國和法西斯意大利,不正正就是帝國主義的最佳印證嗎? 希特拉和墨索里尼就好像披著秦始皇的皮,要求人民對君主要絕對服從,禁絕所有其他思想傳入,秘密警察無處不在,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劉邦,捱翻了暴秦,前車之覆,後車可鑒,他深明秦亡於其暴政及苛法,於是做了兩個聰明的決定。第一,他廢除了秦的嚴刑峻法,與人民「約法三章」; 第二,他大大減免了賦稅及徭役,實行「與民休息」,成功穩定國勢。而接著的文、景二帝亦做著相同的事,繼續安定和繁榮的生活。然而,這樣自由的風氣為帝國制度(劉室依然存於帝國制)帶來危機,漢武帝劉徹則注意到這點。因此,他便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易中天認為文官和儒生就是治國所依靠的人才,所以就能在漢武帝專制的一套下生存下來。在百家齊放的情況下,為甚麼偏偏選中了儒家思想? 作者還認為儒家思想是一種蘊合社會理想的政治哲學,主張秩序及和諧,這正正配合了帝國的思想,就是天下一統,井然有序,安定祥和。此外,儒家還強調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很有絕對服從的帝國意味。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古時「晨昏定醒」的習慣,意思是為人子女在起床後要去向父母請安,在睡覺前也要向父母請示,以表敬意。這不就是「獨尊儒術」的產物嗎? 換個角度看,尊敬父母是否做到這樣就足夠? 哪不請安又是否代表不尊敬父母? 不是說不應尊敬父母,而時移世易,即使是當年的王道,來到今天,是否還是王道? 我開始明白,帝國的思想為甚麼能如此深入一群文化不高的庶民心中。
除此之外,易中天指出帝國由於太過龐大,難以像邦國般由國家元首任命屬下臣命直接管理控制,所以需要極大量的官員,要一個帝國強盛,更需要有政治頭腦的官員。這點我是同意的,這些官員不單止去實行上司的命令,還需思考和分析當中的好壞,有必要時更要將其加以改良,方能成為善政。但問題來了,有誰能保證每一位官員都精明能幹呢? 要知道「樹大有枯枝」,在歷朝帝國之中,貪贜枉法、昏庸懶惰的大有人在,但又會有幾多個公正嚴明的包拯呢? 所以,宏觀來說,帝國的存亡在很大程度上也在於官僚集團的腐敗與否,微觀來說,一個城市的繁榮與否,也需看該城市的管治團隊能否發揮正面作用。
作者認為帝國制度的存在是需要條件的,疆域大小最好像秦朝的模樣,人口在二千萬至五千萬之間,經濟狀況不高不低,政治狀態不好不壞 (當然不能民不聊生)。因為若果領域太大,人口太多,中央集權的成本便會大增,帝國無法承擔 ; 而經濟水平太高,則容易形成破壞帝國秩序的力量 ; 政治狀態太好會使國家力量過剩,帝王會窮兵黷武,帝國亦會有較大機會覆滅。但我認為很難維持在這種狀態,因為帝國一旦發展起來,其膨脤速度之快是無法阻止的,那麼超級帝國便很容易產生。由於當時沒有生育限制計劃,出生率很高,人口急速增長,經濟自然不停發展,財富亦會越來越多,但是財富又往往不能平均分配,使貧富距離越拉越遠,社會便開始分化。中國就正受困於這個情況,十三億的人口,農民佔大多數卻最貧窮 ; 商人最少卻最富有,為甚麼? 中國無疑是商機無限,但果真是遍地黃金嗎? 若果是真,為甚麼農民的生活仍然如此艱苦呢? 單靠種植農作物根本無以為生,過著三餐不飽的日子 ; 反之,高官富商就穿金戴銀,生活奢侈,過著比紂王還要酒池肉林的生活,金錢從何來? 心裡有數吧。
話說回來,超級帝國的出現,使官僚機構變得龐大臃腫,在管治上也會造成顧此失彼,出現各式各樣的問題,宦官為禍、外戚干政、勾結外族等均數之不盡,帝國很快就會盛極而衰。看看過去歷朝,最鼎盛的時期就是其工商業發達之時,漢、唐、宋、明、清皆是如此,如北宋神宗時國內貿易總額達三億兩千萬貫,這實乃驚人的繁榮,但亦是一種病態的繁榮,只能滿足少數富貴之人的窮奢極侈,卻不能使帝國制度變得完善。而且,帝國制度根本已經再不能提供空間去容納如此發達的經濟規模,由此可見,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由出現開始,彷彿就注定要滅亡,沒有其他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