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2006年8月6日】
星期一晚在時代廣場看到台灣著名雕塑家朱銘的作品《排隊》，不禁令我聯想起最近兩則有關排隊的港聞﹕
「令全城青年及小朋友瘋狂的動漫節及電玩展今日揭幕，數百名動漫迷及機迷昨晨起通宵排隊輪候入場搶購精品。」
「九龍城賈炳達公園昨日舉行今年第一個盂蘭節派平安米活動，吸引逾千名長者冒雨排隊等候。」
前者動漫節場內四處都是Cosplayer（漫畫人物角色扮演者）。電玩展賣的不只是Virtual game（虛擬遊戲），還有在虛擬世界的樂趣。後者盂蘭盛會所派的平安米據說供奉過佛祖菩薩，煮食後能保一家平安，因此每年引來千人大排長龍，即使冒雨也在所不計。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香港市民老老嫩嫩都不約而同地「努力」進入另一個世界，或在未知世界中支取力量。再想多一點，那怕像周前那名懷疑吸食迷幻藥的13歲少女，最終神志迷糊而賠上性命……
這種狀態叫我想起藝術家曾翠薇，並有關她精神出竅的創作過程﹔以及前塔羅占卜師Yvonne和她出乎意料地科學化的占卜方法。
創作也是精神出竅
雖說曾翠薇創作投入時會精神出竅，但她畢竟是個擁有健康生活的正常人。1996年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畢業後，一直堅持在公餘創作，從不間斷。她白天在畫室教授兒童畫，其餘時間便全程投入藝術創作中。就是在創作時也在追求另一狀態──一種自由和脫離現我的狀態，一個無意識的中性狀態。
心靈空間 具體呈現
在曾翠薇的畫冊中，她對自己的作品有以下自白﹕「那個地方只是很空曠，不是空蕩蕩。內與外在當中拼湊，我期望能捉它們互相融合的一刻，造出感染力。還有一些在消音的場景中，互有關連的人物。他們有的了火，有的在冒煙，雙腳是不能地的陳列在畫布上，無法掌握自身的存在。」
「人在其中，觸景生情，我於頃刻間成為景中一物……我期望畫面的視覺空間就是一個心靈空間的具體呈現。」
多年以來，曾翠薇的作品跟她的「心靈」風景有密切的關係。在創作過程中，她從畫布上的筆觸和圖像出發，思緒在畫面上遊蕩。創作對她來說是自我投射、自我拆解，強調作品中沒有特別的象徵意義。她說﹕「情形就好像我看燈，燈是我一樣。」在不斷建築那內心風景的同時，她自言可以放輕偏執，脫離生活上的煩惱，甚至能超越時空，意識不到自己在作什麼，達至精神出竅的境界。坦白說，我有時也會懷疑，究竟曾翠薇是活在當下的現實世界，還是已靜靜移居到自己的心靈風景，因兩者的界線巳開始變得模糊，情就好像那些苦心經營虛擬遊戲的人一樣。
然而，曾翠薇知道自己所追尋的並非烏托邦，而是一個完全的自由狀態。
為創作尋找一個觀眾──塔羅牌占卜師
盂蘭節派平安米，令我聯想起塔羅牌占卜，兩者都是透過對未知世界的感應，希望支取力量，改變命運。
Yvonne和曾翠薇一樣擁有感應圖像符號的能力。Yvonne曾經是塔羅占卜師，從小便追求靈魂的滿足。她接觸過很多不同的宗教，但仍感到不足。在一次巧合的機緣下她決定入行。
令我感興趣的是原來塔羅牌和藝術創作的歷程其實很相似──同樣是反映個人生活的工具，通過牌中的色彩及圖像，幫助人去沉思考慮事物，反映個人內心的記憶及對未來的感應。問到Yvonne有關看塔羅牌的一些神祕力量時，她說其實塔羅牌只是一種用來占卜的紙牌工具，並不涉及鬼神或任何神秘力量。只是人喜歡把事物神秘化，以增加信念。塔羅占卜旨在讀取占卜者的潛意識與被遺忘或忽略的事情，透過紙牌得以看到占卜者的「盲點」從而獲得提示。她強調占卜師是一個紙牌的解讀者，而並非預言者。
我問Yvonne對曾翠薇的作品有什麼看法時，她說即使畫家作畫時沒有特定主題和意義，但圖像是可以啟示內心的潛意識，而每個符號均代表一些信念。她直言畫家在進行創作時其實是自我的治療過程。從畫面上看，Yvonne相信畫家正在不斷尋找自我，因為作品中所出現的人像都不太清晰。窗口代表渴望別人能看到自己的世界，但同時那扇窗是漆黑和看不清的。水柱代表情感。梳化本是屬於室內的，在畫面中卻流浪於空曠的郊外，象徵對「家」的憧憬。對一個只愛思考藝術理論的我而言，這次塔羅牌式的「藝術評論」無疑是一種新嘗試，甚至相比起某些藝評來得更直接，更易令我明白評論者對作品的詮釋。
習慣 性格 命運
Yvonne 在數個月前決定封牌，不再做塔羅占卜師。我追問原因，但答案很簡單。她說﹕「所有事情都有既定的軌，有時會分叉，有時會轉彎，別人可以提醒你，但軌不會因此改變，真正能改變人生的，都是要靠自己本人。」她相信習慣改變性格，性格改變命運，凡事皆有因果﹔而塔羅牌只能提醒大家一個在潛意識裏被忽略了的世界。就如文藝復興大師米開朗基羅所言﹕「我只是釋放出大理石中的靈魂」。時間空間不是線性的，好像在螞蟻的視覺裏，世界是平面的，只在乎你用哪一角度去看。
上星期在報章上看到種種城市人的瘋狂現象，包括對虛擬遊戲、對 Cosplay的追捧，對迷幻藥的沉溺，及對平安米的渴慕叫我聯想到一個不尋常的世代，一個對現實感到不快樂、不滿足的世代。在Yvonne的塔羅牌舊網址中，我找到這樣的一段話﹕「我們之所以感到不滿足，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尋求快樂。當我們快樂，會感到自己幸運﹔當我們不快樂，會感到倒楣。當我們快樂，所有事物都是美好的﹔當我們不快樂，一切都是敗壞的。到底是因為快樂所以感到幸運，還是幸運帶給我們快樂呢﹖」
文﹕方詠甄
編輯﹕周瑮
什麼人問﹖
方詠甄
一個喜歡博物館多過商場的全職公務員，最愛藝術工作。
什麼人答﹖
曾翠薇
一個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有靈魂的藝術家，亦不知靈魂的定義。但知道自己追尋的並非烏托邦，而是一個完全的自由狀態。希望能全職創作。
Yvonne
一個為自己靈魂而努力的人，相信自己來人世的任務就是醫治別人。曾是塔羅占卜師，現為全職修行者，兼職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