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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的雙手,我(們)的眼淚

在酷熱警告持續的第五天,皇后碼頭裏躺著三位以一己身軀絕食抗議的年輕人。前來與之對話的新任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稱他她們的行動為年輕人的激情。「激情」在此語境中,大有非理性、即興的意思。可是,且先勿論絕食及參與行動的朋友是否懷有林太所謂的「激情」,我卻更想套用屬於庶民的那一句︰乜情都冇,咁做人同條鹹魚又有乜分別﹗

記憶中,甚少為男生所感動;感動得哭了的,想不起。

但今天在皇后,一個又黑又瘦頭戴皇冠的男生,聲音嘶啞地說了一些話,我眼淚就流下來。他提醒我們,皇后碼頭所在的一帶公共空間,在這個叫香港的時空累積過程中,曾寫下一幕幕抗爭的記憶︰有許多我們現以為理所當然的權利,都是一些前行者一步一艱辛抗爭下的成果。守衛皇后,並非什麼戀棧殖民,反而正正是留住一幕幕向建制向權威抗爭的歷史;更重要是,牢記歷史不是為了應付考試,而是讓一種有自主意識的精神力量得以承傳,活現於生活、見於未來。

但使我眼淚往下流的,主要不是說話的內容,而是聲音裏的誠意和悲痛---尤其在一個充斥著以冷血、涼薄、犬儒、低智、怯懦來對真誠肆意踐踏的當下時空,香港。只有真誠的心靈才能感動人,而被觸動的,相信並不僅只有我;當我環顧四周,好些人都眼眶發紅,並不見得都是讓34度的高溫烤的。

那個戴小王子式冠冕的男生,叫朱凱迪。

但在場有些心腸就如鐵板一塊,任你如何掏個心出來,皆不為所動的。

我一直站在主講台的側面,當我直面向前的時候,視線就剛好落在林鄭月娥局長身上。我一直在看,由進場坐下開始,她的雙手一直十指緊扣,儘管她的臉上努力保持一種帶有威嚴的笑容。後來她喝水,手之後就抓緊了水瓶。人的身體有時總難免在兼顧不了的細節上出賣意志,林鄭局長是緊張了。

又或應該這樣理解,林鄭月娥有可能不緊張嗎?

她,在曾蔭權眼中是「好打得的」,所以新政府上場,就要派個硬淨的出來,在姿態上「走進民間」,並在此姿態下進行說服。她不把「走進民間」理解為聽取意見,相反,那是放下身段來進行說服。以這種心態走進「敵營」,又豈有不緊張之理,亦同時,再次突顯香港政制上的僵局︰一個非民選的政府卻時時要裝扮「以民為本」。

我看著林鄭緊扣的十指,就很理解民間的要求,是超出她個人和政府的心性結構所容許的,正如也不至於有人真會天真地希冀她在這個論壇上會突然say yes唔拆喇---除非真係九龍皇帝上身,借雄仔叔叔個句。

在這種結構僵局下,根本不存在理性討論的可能。若存在理性討論的話,就早早去討論民間提出的另類工程方案了,還大家都乾耗著幹麼;若存在理性討論的話,就不會在專業人士一再提出各種另類可行三贏方案之後,仍是有人像自動播放錄音機一樣,重複不能為保育放棄發展否則窒礙香港經濟云云。

可是,理性討論之所以不可能,絕不是基於什麼感性浪漫想像。

是哪個笨蛋說理性的對立面就是感性?正如,是哪個混蛋硬要把保育與發展對立起來---尤其當這兩個命題的定義本身皆尚欠探究。

理性,若真要有個對立面的話,就是一種欠缺自省能力的結構局限。

林鄭月娥,出身於老牌名校,大學畢業隨即加入殖民政府政務職系,當時為1980年。換句話說,她是在殖民政府最強勢的時候,成為精英中的精英;她不可能反過來去質疑那套引領她向上爬並實質令她爬上高位的一整套邏輯,否則那就是搬石頭擲自己的腳。庶民的抗爭總不免觸及這套主導的社會邏輯,因此不只是離她太遠,根本某程度就是站在她整個人構成的對立面,這種規訓,或許於學校時已開始---老牌名校,且勿論其優劣,往往多由西來教會承辦,僅在文化氛圍上就常與本土意識有距離,這種教學結構本就是殖民地一大特色。

正如不會有人質疑每個個體的獨特性,我們亦同時難以否定個體總與其他的一些個體亨有著共通點,或曰相同的結構在個體身上的烙印。因此,不難發現,林鄭、羅范、葉劉等高官,甚至如今的曾特首,都是從某共通的軌跡走來,亦帶有類近的特質︰除了以精英中的精英自居外,還有就是─做好呢份工。更要補充一句,「呢份工」是以一種純粹的商業計算為基本的;「呢份工」裏面,人文價值沒有價值。

或許應該修正說,在回歸後所謂的港人當家作主,正正是由一大批在港英精英重商業利益輕人文文化的mentality下打造出來的個體,在話事。雖則換了個主子,但不礙事,主調是,做好呢份工。

這就帶出了今天在論壇的另一種mentality,及其吊詭。說的是那些心口劃了個圈鑿著愛國二字的阿伯們。他們像一部忠精的錄音機(又或是欠缺接收力的收音機),重複著罵守衛皇后者為港英餘孽、阻礙發展等一早被駁斥掉的論點。他們以為撐撐撐撐撐硬政府就是愛國愛黨,殊不知自己在撐還魂的港英mentality;他們破口大罵守衛行動為留戀殖民,卻從未能理解本土行動中的本土二字,也大概從未能理解自己在精英mentality中佔據的位置。同樣,他們難以突破自己的局限,也同時落入歷史的吊詭。

也只有在理解了盲目愛國與港英思維繼續治港這兩種mentality及其局限之後,我們才能更看清楚一群立足於本土、質疑由上而下的管治手腕的年輕朋友---他她們的時代意義。前二者為因,後者為果。若過去十多年的唯經濟發展不是粗暴得除了大商場和屏風樓就什麼都不欲交給年輕的一輩,我難以想像拆天星和皇后會衍生如今的堅持。那是一個在歷史中走來的城市維護自身所引發的力量,也只有見到這種力量,才讓人尚能繼續呆在這個地方。我相信,當有更多舊區危在旦夕、當屏風樓繼續起越起越多時,只會有更多的市民自覺地站出來重新書寫一個香港故事,並且不限於年輕人,也更非一時間的激情。

回歸十年,脫離殖民思維的工程,現在才開始。

(刊於2007年8月1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