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第三屆特首之競逐，像跑狗，不是跑馬。
跑馬是馬匹在賽事主持人所規定的跑道及路程上進行競跑，雖有種種規限，但相對而言安排比較簡單：哪一匹先過終點，就是勝利者。
在跑狗比賽，主事人先放出一隻電兔，引參賽的狗隻尾隨其後，你追我逐，盡力向前衝刺。狗隻以為自己在獵兔，而實質上是由人擺佈，參加了一場競跑，供人下注賭博之用。跑狗是一個局：是主事人所佈下的局，參賽的狗隻身在其中卻不明其中奧妙的局，是旁觀者壓注的賭局。
近期關於第三屆特首人選的問題鬧得很熱，令很多人以為競逐已經開始：有的想逐鹿中原，有的想做「造王者」，從中爭權奪利。第三屆特首之競逐也是一個局。它並不是一個只看誰是能者的一個局。它是一個要求參賽者對比賽規則及安排不作任何質疑的局──明知前面只是一隻電兔而不是獵兔，然而仍努力跑下去的，才是適合參與競逐的參賽者。
演技逼真的陪跑候選人
目前一切有關第三屆特首競逐的傳聞，其實都只是用來測試風向的「氣球」，順便收其引蛇出洞之效。什麼商界背景、官員背景、個人參選，還是組閣參選，統統都是用來試探反應的「氣球」，不一定就是最終的方案。到目前為止，中央比較清楚和肯定的，是第三屆特首人選及產生過程均要針對董建華領導層之不足及香港市民對其之不滿，但具體地如何安排、處理，則因事情太複雜而暫時難有明確結論，具體情，具體分析。事物是會發展的，要辯證對待。我們的中央領導深明唯物辯證法之道。
舉一個例：中央會明白到在產生第三屆特首的過程中，最好有一定的競爭成分，要給市民一個中央並未有支配整個選舉局面及結果的印象。簡單的說，陪跑的不可以擺明以一種陪跑的姿態來參選。選舉過程要在可控制的情下容許一定程度上的、無傷大雅的不確定性。問題是：誰願意去當這位明知陪跑而又同時要(及有能力)演出投入和逼真的候選人？當然，以中央領導的權力、威權和攤派利益的能力，他們要說服某些人參與陪跑不應太困難。真正的問題是需要找來一位比第一屆陪跑候選人更好演技的人選。
特首候選人應否組閣 參選
嚴格來說，尋找陪跑候選人的問題不難解決(至少非不能解決)。更令中央頭痛的問題是：特首候選人應否組閣參選？總結經驗，特首能否建立他的管治班底，對其施政有明顯的影響。而自特區政府建立了高官問責制後，第三任特首基本上別無選擇，一定要組織他的班子。他唯一的選擇只是在於組織班子的時間──選舉前？還是選舉後？
明顯地，市民的期望是未來特區管治班子愈早出台愈好，好讓他們在特首選舉的過程中，更早了解到未來特首的領導能力(至少能組班，同時也有人才願意加入由他領導的班子)和治港理念。問題是：以兩位特首候選人計算，那便要搞出兩個似模似樣的內閣。以目前香港的政治人才供應狀來看，何來兩個似模似樣的、有說服力的內閣？何來二十多位有管治能力的政治領袖級的人物？
雖然董先生的個案與經驗不一定有參考價值，但他的班子裏是否每個人都有領導才能和管治能力，中央領導和香港普羅市民都心中有數。又雖然董先生的經驗(連找個替代林先生的特首辦主任也很艱難)未必可以應用到第三屆特首候選人的身上，但組班之難(尤其是那個陪跑內閣)實在不容忽視。
一場左右做人難的「 選舉騷」
更令中央頭痛者，是由於特首選舉並非一般全面公開與開放的選舉，而是在小圈子內進行的投票活動，小圈子選舉政治的各種缺點，會直接影響候選人組班。小圈子選舉政治講關係、利益、交換，也講面子、政治考慮(尤其是不能得失中央及未來香港特區的當權者)。在如此關係密集的政治關係裏，要編演出一台有一定競爭性、需要面向公眾、七情上面、有幾分肉緊、多多少少要批評一下對方政綱的「選舉騷」，難免有時會有無心之失，破壞個人的社會關係。建制派內不同的利益集團的圈子愈狹窄，他們便愈覺得直接參與這台「選舉騷」不自在。既得利益者樂於擔任「造王者」，甚至兩手準備，左右逢源，以保自己日後長遠利益。要他們離開幕後，跑上前台，還要粉墨登場，難矣(這肯定不是他們所熟習的政治遊戲)。
評價董建華 候選人大 難題
就算上述困難統統解決，中央還要處理一個根本的難題：應該給候選人多少空間去搞這台「選舉騷」？由於九七前從來沒有人認真想過首兩屆特區政府會搞得如此一團糟，怨聲載道，不得人心，在整個政治藍圖裏並無任何部署以應付一個民望極低的政府所帶來的後遺症──第三屆特首選舉及其政府之組成過程要積極面向民眾的批評和訴求，要建立認受性，要得到市民的認同，要市民願意將管治權交託到他們手裏。九七前人人以為香港一定可以保住安定繁榮，而只要有安定繁榮，特區管治便不會出問題，而特區政府的改組也就必然順利過渡，毋須面對政治壓力。
現在，首兩屆特區政府的不濟改變了這些假設，也因此而由第二屆到第三屆特區政府的過渡便不能避免會成為一個政治過程。特首候選人不可能再像董先生般不談政綱，也不可能只要求自己面對中央，而可以取信於民。可是，假如特首候選人要面對香港社會及市民，則在籌備參選以至選舉的
過程之中，便不可能迴避如何評價董先生十年特區管治的成敗得失的問題。候選人要親近中央，那麼不可能把這十年特區管治貶低；但當候選人面對香港廣大群眾時，提不出到肉的批評，便不可能取得市民的支持和信任。我敢斷言，只要熱門特首人選對媒體公開講一句「管治特區的信念和方法會緊隨董建華先生的正確路線」，必定有數十萬人上街抗議。
但反過來說，假如候選人狠批第二屆特區政府，那麼選舉過程會產生種種聲音，削弱現任特區政府的威信。又如果第三屆特首候選人來自現屆特區政府的班底，那情就更為微妙。
政治矛盾不易化解
我想指出的是，因為種種政治壓力，在第三屆特首的選舉過程中，候選人既要面向中央，又要面對香港群眾，當中的政治矛盾不易化解。中央如何編導這台戲，找誰來當主角，都是一連串難題。
至於那些以為自己有機會上位，近日經常發出會心微笑者，其實可能只是在過場跑跑，其角色是為「不日上映」正場作預告而已。
林道靜
周日話題
明報(2005-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