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扣留警署兩日後,陳曉陽被押往法庭提堂,罪名是公眾地方擾亂秩序及襲警。親朋好友一收到消息,便早早到達法院排隊等候入庭。當陳曉陽被押入被告欄時,看到旁聽席上滿是熟悉的面孔,焦慮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瞬間感覺安心多了。
去年2月,美孚居民發起區內遊行,抗議政府徵用翠雅山房作隔離營,入夜後,陳曉陽搬出大型垃圾收集車堵路,因而被埋伏的警員拘捕。
他稱在警署內遭到警方不恰當對待,正當他的代表律師打算在庭上作出多項投訴,要求記錄在案時,裁判官吳重儀打斷問:「我知嚟做咩?我又唔係監警會。」仍站在被告欄內的陳曉陽,對於裁判官如此反應,卻毫絲不感到驚訝。「因為我那時已經係2020年2月,中途已有唔少手足被捕,各式各樣比較大眾不能接受的法官說話,其實我都聽過、知道,我對司法系統無乜太大信心。」
審訊在足足一年之後才進行,陳曉陽承認了「公眾地方造成阻礙」罪,但否認襲警罪,須接受為期4日的審訊。
裁決那天,開庭前,陳曉陽坐在律師團隊後面的被告席上,一時抱頭、一時與旁邊的同案被告耳語、一時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
等待這天來臨前,陳曉陽把 WhatsApp 頭像換成了民運人士古思堯的相片。古思堯去年在西九龍法院外展示塗上「白色恐怖」等字的倒掛國旗,被裁定「侮辱國旗」罪成,判囚4個月。今年4月,古思堯從赤柱監獄服刑完畢,6日後,再因為抗議《禁蒙面法》遊行而被判監禁5個月。他在庭上和媒體面前不下一次宣稱,坐監已成為他生活的一部份,時機允許的話,或許會故意違反《國安法》。陳曉陽希望沾染點點古思堯的浩氣,在迎接監獄時來得坦蕩。
最終結果一如所料,陳曉陽襲警罪成,同案另外兩名被告也被裁定所有罪名成立。裁判官押後至兩周後才判刑,並下令索取陳曉陽的勞教中心報告,等待報告期間須還柙。當3名被告緩緩地步入被告欄時,旁聽席上有親友禁不住拭淚。看著此情此景,陳曉陽努力抑壓著心中的不安感,盡力表現得平靜。
可是散庭之後,律師團隊卻發現,陳曉陽已年屆25歲半,超出了勞教中心的24歲年齡上限。不久後再度開庭,裁判官改為替陳曉陽索取背景報告,而辯方律師則申請即日處理判刑,否則申請保釋等候判刑。突如其來的漫長聆訊,使陳曉陽不得不留在被告欄內,讓旁聽席上的親友再度看著他被囚禁的樣子。
還柙兩周後,堵路與及襲警兩項罪名,陳曉陽合共被判監禁11個星期。
陳曉陽牢牢記得父母告訴他的種種往事:爺爺從前在內地是一名地主,在文化大革命時期被批鬥至死,父母其後逃難來到香港,由於身無分文、一無所有,漸漸靠自己的努力白手興家。父母偶爾會關上門,悄悄地告訴陳曉陽,共產黨有多可怕,也由於見識過共產黨的可怕,知道實在鬥不過,對於兒子參與抗爭,父母心底裡當然是不情願,也曾勸籲他不要出去參與。可是兒子既已長大成人,有自己的思想,也無法阻止他外出。
陳曉陽的政治啟蒙來自雨傘運動。最初學聯號召罷課,在媒體鋪天蓋地報導的氛圍下,作為大學生的他,其實還未很在意政改運動的發展走向,覺得事不關己。可是當催淚彈在人群頭上爆開以後,金鐘、旺角和銅鑼灣佔領區成形,年輕人還是會被波瀾壯闊的運動場景所牽動,「第一時間了解下,尤其是去佔領區能了解得更加多,有不同的人講野俾你知。」陳曉陽像海綿般逐漸吸收、理解這一切。
他是在運動爆發後,才開始加入「大專政改關注組」的。陳曉陽與同伴一起「洗樓」,逐家逐戶敲門派文宣,向旺角居民解釋佔領背後的理念,由於覺得「有意義」,便愈來愈投入,參與得愈來愈多。
雨傘運動最終沒有爭取到任何實質的成果,過去30年的民主運動範式遇到前所未有的質疑和衝擊。陳曉陽認為,當時學聯的代表人物也不過是20出頭的年輕人,決策難免不成熟,事實上運動的失敗滲雜了各種不同因素,不能將所有責任都歸咎於學聯,因此他對於學聯有較大體諒,可是大專學界退聯的氣氛,卻令陳曉陽感到心灰意冷。
政府的「袋住先」政改方案交付立法會表決前,陳曉陽曾與另外兩名大專政關成員一同組成「政改奸人組」,出席立法會公聽會、到深水埗落區,以戲謔的方式諷刺「政改三人組」落區形式虛有其表,迴避群眾。陳曉陽戴上頭套、穿上西裝,飾演光頭的時任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譚志源,並取名「殘廁源」。對於這件陳年往事,他只尷尬道:「少少不堪回首啦。」
此後的「後雨傘」時代,陳曉陽幾乎沒有任何動力出席遊行集會,再環顧四周,「連那刻我身邊的大學朋友,都會返大陸玩」,例如飲喜茶、泵骨。陳曉陽懷疑:「示威或者對共產黨的厭惡,是否已被日常生活其他東西反噬?」他形容那時心裡的火幾乎熄滅。
2019年爆發「反送中」運動,卻令心灰意冷的他,再次參與社會運動。他說,從來沒有人想過陳同佳殺人案可以捲起如此大的風波,這是「冥冥中的安排」。
案件開審前,律政司針對示威者的檢控持續了超過一年半,早已有數以百計的被捕者迎來牢獄之災。部份被告陸續刑滿出獄,重過新生活;另一邊廂,卻還有數以百計的人正在等待審訊,有的更每日調整心態、作好準備,把坐監視作一場「渡假」或遠離人煙的修行。民間有心人發展出不同的telegram 頻道,分享被捕者和在囚者的新聞、官司進度、在囚近況和書信,編織成一個通訊和支援的網絡。
陳曉陽受惠於這些民間資源,了解到坐監大概是怎麼一回事,再加上高院上訴庭屢屢在覆核案件中重申,對涉及社會事件的罪行須採取較嚴厲的量刑標準,陳曉陽慢慢地調整自己心理,接受了要坐監的事實,並準備好善用獄中的時間看書和研習日文。
在接受審訊前,陳曉陽如常生活,嘗試克服恐懼與不安。他的故事沒有光怪陸離的情節,也沒有因為案件而失去工作或家人,即使最終的結果是坐監,刑期也不會太長。驟眼看,他的處境並非芸芸被告之中最壞的,不致教人悲愴,連他也說,自己並非最需要幫助的人。
對於各個平凡人生而言,進入司法制度中接受審判,本來就是不平凡的一頁,案發時每一下動作、連自己也未察覺到的「意圖」、個人背景,都在光鮮的法庭內被逐格檢視、詮釋和爭議。當中的屈辱、失語、去權狀態,難以具象化。縱使不是每個故事都有搶眼球的能力,也不代表它們沒有存在。
以下是陳曉陽在案件審訊前的自白:
從恐懼到調整心態
其實我單案由拘捕、保釋到現在,下星期審訊,已足足一年,中間亦都好多次的押後,算是比較耐。整個過程我覺得,一開始係無乜野,因為保釋了就好似正常人咁生活,當然會有啲好苛刻的保釋條件啦,好像宵禁、禁足啦、收passport啦,都做齊哂架喇。宵禁好搞笑,唔會按你的案情嚴唔嚴重而去定那個時間,可能有些人犯的罪沒那麼嚴重的,佢都要守好嚴格的例如夜晚8點鐘,其實好影響到正常的生活。
總之一開始我係過緊正常的生活,算是比較休息和調整緊自己的心理,去到提堂,之後要同律師傾的時候,都有少少緊張的。但係之後,去到有個位,當我研究完案情,覺得自己的勝算有幾多的時候,就會有少少恐懼,對於罪成或坐監囉。
但之後慢慢調整心態,去接受這件事的最壞的結果時候,開始無咁緊張,因為自己做了很充分的準備,心理上、甚至乎可能係交低重要的事,這些準備做好了之後,就放低了好多重擔囉。現在面對的可能就是上法庭那種壓力,好驚自己上到去作供,因為自己的當天的表現,如何去影響到自己之後的結果。
同埋交代身後事⋯⋯係多得唔少網民和TG channel,不斷share被捕支援的東西。本身我覺得呢個係好重要的,對比起以前無被捕支援的日子,我想像到他們(被告)是,司法過程都唔容易啦,然後去到真係要還柙到判監的時候,他們是更加唔知道可以入啲咩(物資)、有啲咩權利,現在比起那時充足好多。
可以做到最多的事:做好準備免家人擔心
我屋企人其實對我支持都好好嘅。首先係「全黃」的班底,對我一定係支持,即是覺得可憐、點解政府要咁樣對我哋。同埋俾的支持好足夠啦,例如上庭之前都無俾無謂的壓力我。
我比較擔心的是,他們有些情緒無講到出來,可能(刑期)雖然係短,好快有得見,但都怕我挨苦,或者可能一兩個月無得見到我的話,可能判刑那刻他們都會情緒激動。咁呢個少少擔心啦,但係我相信他們比我堅強的。只要我個樣睇落正常,佢哋都無咁擔心。咁我做好準備就ok,已經是我可以做到最多的東西。
愛貓者的遺憾 因宵禁而未能親自陪牠走一程
比較可惜的事情,就是我保釋條件就是星期一至五晚上10時打後便無得出門口啦,星期六日就8點,那時期剛巧我家養了一隻貓,其實在我被捕前不久開始養的。保釋那段時間都係幾個月,牠就幾個月大。
有一次牠不小心吞了家裡的一條繩,都幾長,咁我問了朋友,他們都建議我去送牠去醫院檢查。但是剛巧那段時間我有宵禁,那我便去不得了。好彩我女朋友和媽都在家,她們兩個便夾手夾腳送了貓過去醫院,到最後做催吐都吐不了出來,要做手術夾返出來,都挺長的。醫生都話,博唔博囉,你不做手術都得嘅,但那次都足以令我擔心整晚。
最後牠回來,都好心悒,比較可惜的是我不能親手送牠去醫院,那時我都很內疚,但沒辦法,始終有個危險性喺度。比較可惜吧⋯⋯好像之後都對牠呵護有加。
不懂日夜的48小時
警署羈留室有四面牆和廁所咁,就食物就真的比較難食⋯⋯都沒有辦法。食好少,所以都精神麻麻。因為果時最主要都未接受到監獄的食物好唔好食,但都知道唔好食都要食,都要生存落去。
我係食腸仔加菜心,但唔知點解佢要將菜心切碎,咁其實都ok的,呢兩樣,但淋咗好難食的汁上去,令到我都唔知發生咩事。
但早餐係幾好,早餐有兩塊方包加一塊煎過的火腿,我覺得幾好食。對比起晚餐和午餐,咁其實早餐都幾期待,唯一填飽的機會。但早餐是他(警員)一拍醒便要食,多數7點左右,但我5、6點才睡著,所以就真的好眼睏。然後多數瞓到11、12點起身,但起身後精神都麻麻地。
在「臭格」內環境好差,燈長開著、不知幾點,在入面難瞓著,通常我見到個窗光,只知日頭或者夜晚。我比較見到的是黃昏或日出,因為日出是由暗變光,黃昏就是光變暗。我都通常見到日出才睡得著,一睡得著就要起身要去上庭,因為朝早庭,所以精神好差,有無得保釋都無諗咁多。
當時被捕過程一直去到上庭之前,我係見唔到任何值得信賴的人,除了律師。律師第一日來見了我一陣,之後我一直對住警署入面的警員和法庭入面的警員。去到上庭果刻,見到郭大狀(郭憬憲)啦,見到旁聽席有好多我熟悉的面孔之後,我就覺得,真係好安心。但當時都無諗太多,因為我知道,郭大狀係好好的律師,我就將自己交俾佢,無太大擔心。
保釋咗之後,第一時間想瞓教,因為上庭的時候已經精神麻麻,嗰度(警署)瞓教最差的是,開著燈瞓唔著,同埋唔知係咪夜晚。跟住醒咗之後,開始接受發生咩事,其實在警署那時,我係對襲警,即是我被指控的罪名不是太了解,例如刑期、例如嚴重程度。雖然我都有睇新聞,但始終你沒預計自己會是因為什麼罪而被捕,沒看得那麼深入的時候,不知襲警是否即是很嚴重?會否大部份都不予保釋?有諗過的,始終在警署裡沒事做就特別多嘢諗啦,之後出返來睇返刑期唔係好長,基本上大家都保釋到,便沒那麼擔心。
對司法制度失去信心
那段時期正值政府亂咁嚟,周圍起隔離營,起在有居民住的地方附近,那時人們特別嬲,尤其是上水是第一宗,很多人示威、堵路,甚至掟汽油彈落去屋邨大堂。我覺得(運動)沒有冷卻到,只不過轉化了去不同的主題,那刻見到人們從來沒有冷卻。所以我們作為香港人,甚至乎當區居民,就更加會覺得要出來講這件事。
以前的法治,給我的感覺是,裁判官會公平公正,你不需要去睇那宗案件的背景或那個人士的背景去覺得,嘩係因為咁特別的背景,先會有咁騎呢、咁跨張的判刑或結果。但是由「反送中」開始之後,有好多官真係⋯⋯我不是想針對裁判官,但是他可能本身有既定的立場,所以有好多事上面,你係睇到他/她對示威者係特別嚴,對⋯⋯其實都不需我多講啦,這些案例是隨便上網search都好多個。
尤其是見到一些,因為香港法律的原則是「寧縱勿枉」,即是寧願放了你都唔好冤枉你,那我們見到有些裁判官,可能對少年犯或者比較後生的「反送中手足」比較輕判,都立即被律政司去上訴,到最後改判,甚至乎那裁判官都要調走添。
然後還有慢必(陳志全),他這樣被人拉跌,你唔告郭偉強都算,私人檢控你都可以叉隻腳埋嚟撤銷的,即是證明了,即使將來沒那麼出名的人,做了一些對於比較親近中央的體系有些不利的事,法律上都對我們自己係無保障。其實大陸很多case就係,或者其中一個個案啦,類似一些富二代車死人,那他最後也是沒有法律責任。若果香港逐漸大陸化變成他們那樣,將同樣的case套用在香港,你有一日俾車撞到,然後車到你嗰個係富二代,咁佢都無事,咁代表其實你一般人、一般「港豬」、覺得事不關己的人,最後係影響到他們。不要以為真的所有東西不涉及政治,它便不會來找你。
「不要忘記自己的時代責任」
冥冥中係有安排,點解呢單咁細嘅嘢可以搞成咁?即陳同佳殺人案搞成咁,因為之前引渡條例都做到過,但今次我都唔知點解會搞成咁。但結果最後係搞到咁大,而且係返唔到轉頭,無可能,覺醒了的人也不會變返「港豬」。
所以,有個啟示是給了我們,就算多沒有希望,到最後不知為何有條路行出來,係不知為何行出來,係個天留了給我們。
我覺得香港的抗爭歷史已經去到另一個階段,「反送中」運動已經昇華了好多個層次,而到最後迫到有一個《國安法》出來,不是一個恥辱,而是一個榮耀,係迫到它(政權)差不多行最後一步。
到了這個時候,《國安法》出了來,叫做遏制大部份的示威活動之後,其實就會開始睇返歷史。因為歷史真的不斷在重覆的,好像波蘭抗共用了好多年。講真由「反送中」開始計,香港人的覺醒只是去到呢刻係一年半左右,那其實很短。他們(波蘭人)keep住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盡力可以做到的事,去到最後他們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抗爭都係會成功。甚至乎一個那麼邪惡的團體,去到最後一定會自己瓦解的。
係這個時代的人的時代責任。無論你移民又好,去到哪裡都好,就是不要忘記這個是你的時代責任。
「學會接受要坐監的事實 然後克服它」
我在臭格受過,其實一日全日咩都無得做是很辛苦,出面的話你有部電話㩒下過一日都好快過。但在入面咩都無得做就好難,所以我都要多謝多次不同被捕支援,令我們知道整個過程、同埋入到去可以做啲咩、唔可以做啲咩,咁會令我們每人個心定好多。
早點準備入到去便⋯⋯睇書囉,因為都無乜其他嘢好做,聽收音機和睇書,最重要是我心態調整到囉。我有本書真的好期待,現在買好了,到時候便會有期待的心情。有的人可能對坐監很恐懼,我覺得反而不應該怕坐監這回事,那我們便可以克服到,即是要學會接受它,然後克服它。
我覺得最重要是,學會接受坐監這個事實,然後做好準備,就不會驚。
但我知有些恐懼不是說過就得嘅。例如坐監的恐懼,其實有人講到你知經歷到什麼,你心入面有個想像、有個打算,安排好之後就可以接受到。但是如果好多「手足」是完全沒想過,或者他點諗都諗唔到,佢出去上街示威時,怎想到扑穿頭,甚至乎有一些永久性的傷害,或者在警署做過什麼不為外人道的東西,那些事他們想也想不到,那些事沒得準備之餘,也很難克服,也是最後會有後遺症,那些情況之下我們都沒辦法。
至於你話香港人對於政權的恐懼,我覺得一定要克服,雖然他們真的會無所不用其極,但要相信人團結的力量,到最後只要一直信有希望,就ok囉。
記者:黎彩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