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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毒記(一)

吸毒記(一)

是次經過東京,朋友向我提起x君。我與x君有數面之緣,時大家留連於派對偶而碰頭,談過幾次天。X君回日本之後,也就沒有連絡了。但聽說x君回東京之後,工作尚未有著落,但是吸食大麻的習慣倒也保留了下來。日本是一個對毒品有潔癖之地,但也未嘗不是一個地下市場興旺的地方。早幾年前看William Gibson的成名作neuromencer,雖是科幻小說,但他筆下的地下王國「東京」,卻不乏入微的描述,一言以瞥之,東京是一個cybernetics和毒品結合的後現代城市。 剛巧見到報紙上一些極富創意,而且讓人啼笑皆畫非的論壇文章,倒讓我想起很有批判思考的x君來。

昔日的評論文章以刻薄、諷刺的文字為手段,今人寫文章則以其為目的。兩者的不同在於,以其為目的者,多數是以圖取龐喜愛娛樂的大眾社會。是故,有市場,也有突出,然而除卻其玩弄小聰明之外,幾乎甚麽都沒有說過。說回x君,到歐洲留學的人,沒有吸過大麻的真還沒有幾個。常有人有錯覺以為吸食毒品的均是藝術家之類的人,但這在華人世界或是真的,在歐洲卻沒有這樣的區分,藝術家、工程師、派傳單的,不分你我。至於吸大麻和可卡因等的原因,這是很難揣詳的。我見到報紙上的所謂社會學者群起將其歸納為年青人沒有出路之類,香港無甚吸引力故而北上,甚為好笑,吸毒者和素食者其實並沒有甚麽大分別,各有各的原因,你又何必借刀殺人將你自身的浮沉投射在我輩青年中呢?

是了,x君是個概念藝術家,但他飽讀哲學。還記得我們討論過Damien hirst和Duchamp,談過一些海德格爾和京都學派,但x君最愛的還是福柯(michel Foucault)。福柯喜以paradigm shift為題,分析權力模式的轉變,雖然福柯至死都沒有提及paradigm一字,據聞是和庫恩(Thomas kuhn)的一些私怨。其中福柯分析權力如何發展到「紀律社會」(disciplinary society),其代表範式即是英國功利學者邊泌的監視系統。而紀律社會的前身則是刑罰,相比於刑罰,紀律社會企圖在以監視來令人不敢犯罪,如在邊泌的監獄裡,犯人看不到獄卒,但他卻知逆獄卒可以監視他,所以他每一刻都要小心翼翼。 現在驗尿這東西也不外乎這個技巧,因為隨時驗尿,也表示你隨時都可以被監察,所以你不得不減少風險,而最安全的做法便是不吸毒。

這個道理其實很明顯,倒也不需要用到福柯。但身體如何作為戰場(site)倒是很有趣的現象, 因為身體是一個戰場,吸毒不單是一種回應,而且是一種對「我的身體」的悍衛。這個身體,永遠都是「我」的,而當你企圖以權力控制我的身體時,我也唯有以身體來反抗。這大概是X君喜歡福柯的原因吧。某種程度上這很自戀,它總讓我想起尼采,以及他的Dionysus或者查拉斯圖拉。難道這種自戀不是很自然的事,不是這個時代的需要嗎?沒有自戀,那能愛其他人呢?一個社會最大的問題倒是沒有自戀了,沒有自戀也便沒有了個體,沒有了個體也就沒有了集體。像是尼采,如若沒有自戀,那裡來的「eternal recurrence」?

歐洲的學校沒有驗尿這回事,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沒有幾個不吸食的,但只要你不要在公眾地方做,那大家就相安無事了。偶爾見到些賣big issue的人蹲在路邊吸大麻,味道倒是十分明顯,路過的警察也烊做不知。有時經過路邊公園的陰暗角,也常有人向我招手兜售。倒是這問題在香港變得驚天動地,知識份子從懷疑大麻是不是毒品,煙酒是不是也是毒品,到師生一同驗尿,全民皆毒販等,頗給有很後現代的「虚無主義」。即是甚麽都要由頭定義過,然後又發現原來甚麽都不能定義的,最後便變得無能為力了。當我離開東京時,朋友又說X君原是想趕來見面的可惜,但身體不適來不了,我倒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想必有些聯係吧。猶記得年前x君說過,夜間吸因食大麻過量,半夜醒來口渴異常,然身邊似有流水,雙手捧起,原來是群鼠纏身,揮之不去。至今我還記得十分清楚,x君半夜醒來無助的樣子。

至今想起x君也便想起福柯。福柯於八十年代死於愛滋病,之前數年他視愛滋病為政府的陰謀論,也即是紀律社會的一種技巧,無非是謠言而已。最後福柯沒有不相信的餘地,在後期的著作如《les technologies de soi》裡身體已經不再是一個戰場了。然而,這個年代是所謂「真實的荒漠」,虚擬(virtual)和真實(real)似乎已分不出來了。 知識份子懷疑這個社會本是件值得嘉計的事,甚麽是real也很難判斷,但你總得相信有些東西是真的吧?身體作為戰場有其策略上的必要,但也有其自身防擭的必要,用hippy的語言說,listen to your body,這是感官的錯覺沒能蒙敝的問題。我很想寫信給x君,然而我卻不知告訴他甚麽好,唯有祝他身體健康,最起碼也不要像酒井法子一樣。